头顶那块检修盖又被顶了一下。
铁皮边缘发出一声闷响,灰簌簌落下来,正砸在林晚清睫毛上。她下意识眯眼,沈时川已经一把把她拽到墙侧,反手按灭了手电。
屋里瞬间黑了。
只有机柜上几盏老旧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像快要咽气的心跳。
“谁在上面?”林晚清压着声音,喉咙发紧。
没人答。
下一秒,检修盖上忽然传来三下敲击。
两轻,一重。
停了两秒。
又一下。
林晚清后背猛地绷住。
这个节奏,她记得。
小时候林父夜班回来,怕吵醒邻居,也怕她一个人在家害怕,每次敲门都这么敲。两轻一重,停一下,再补一声。她有一次睡迷糊,哭着问为什么不直接敲快一点,林父笑着摸她脑袋,说这样她一听就知道是他,不会给匿名号码操控者开门。
白棠脸色一下白了。
她比林晚清反应还快,伸手就把她往自己身后挡,嗓子压得发哑:“别喊。”
“妈——”
“不是林父。”白棠盯着那块盖板,眼睛里却像一下子浮起很多年没散的旧雾,“是他教过的人。”
沈时川已经摸到了墙边一根生锈的扳手,站位正好挡在林晚清前面。他没说话,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
盖板被人从上方慢慢推开一条缝。
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手。
指节擦破了,血顺着腕骨往下滑。
紧跟着,一张苍白得近乎发青的脸从缝里探出来。那人撑着边缘,像是快要脱力,呼吸重得厉害,声音却还是往死里压着:“接我一下。”
林晚清看清那张脸,心口猛地一跳。
“顾承越?”
沈时川动作比她快,一步踩上旧椅,伸手扣住对方手臂,硬生生把人从检修口拽了下来。
顾承越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半跪在地上,手掌撑住地面,咳得肩膀都在抖。他衬衫后背湿透了一大片,不知道是雨还是汗,右侧袖口还沾着新鲜的血。
白棠上前半步,目光先落在他身后:“只有你一个?”
“暂时。”顾承越抬手把检修盖重新扣回去,喘了口气,笑得有点冷,“再晚两分钟,就不一定了。”
林晚清盯着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云庭后门那一幕。顾景深把他带走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种不紧不慢的笑,像捏着一张随时可以撕掉的废纸。
“你怎么出来的?”
“他低估我了。”顾承越扶着机柜站起来,抹了把嘴角,“或者说,他以为我不敢跑。”
沈时川没收手里的扳手,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你拿了什么?”
顾承越看了他一眼,像是早知道他会问这个,忽然扯开衬衫里侧一道被线粗粗缝住的夹层,从里面抽出一个透明防水袋。
袋子里不是钱,也不是U盘。
是一叠折得很薄的原始联单,还有一页盖了红章的补充协议。
林晚清呼吸一滞。
顾承越把东西递过来,手指却没立刻松开:“你先听清楚。你们现在手里那张补签单,不是假,但不是全部。那是给外面查的人看的,挂一个能背锅的名字,出事就有人顶上。”
他的目光落到沈时川脸上,话音更冷了些:“你是第一个。”
林晚清手指一僵。
沈时川站着没动,喉结却滚了一下。
顾承越继续说:“我是第二个。”
白棠一把夺过防水袋,蹲在机柜边借着那点蓝白闪烁的指示灯翻开。纸页已经发黄,边缘有水浸过的痕迹,可几个名字还清清楚楚。
林晚清凑过去看。
第一页是三年前的转送联单复页,陪同交接栏上写着许晴,执行确认栏是顾景深。
真正让她指尖发凉的是后面那页补充协议。
上面写的不是“接收代签:沈时川”。
而是——“临时监护责任转接:顾承越”。
旁边还贴着一张缩印件,像是从别的文件上切下来的签名页,章压得很虚,一看就像后补。
“这不对。”林晚清嗓子发紧,“第六十八章——”
不,不能这么说。她闭了闭眼,换成更直接的话:“我们刚才看到的单子上,代签是沈时川。”
“当然会不对。”顾承越嗤笑了一声,“一套走人,一套走账。明面上谁碰了林家,谁就惹火上身。暗地里谁替他们兜住南山那边,谁才是真正拿钱的壳。”
他说到这儿,抬眼看向林晚清,语速忽然慢下来:“林父发现的,不是某一个人签了什么字。他发现的是,他们从一开始就准备了不止一条路。你不进医院,就进疗养院。你成年前不行,就等你成年后再补。林母不签,就换人签。总有一张纸,会把你送进去。”
那句“总有一张纸”,像一把生锈的刀,缓慢地往下压。
林晚清指尖发麻,纸页边缘硌进肉里都没知觉。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
顾景深陪她过生日,蛋糕蜡烛吹灭之前,他握着她的手,笑着问她以后最想去哪里。她当时还真认真想了想,说想离开临江,去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地方。
原来那一年,有人正在背后补签她的人生。
“还有这个。”顾承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小票据,扔到桌上。
白棠展开后,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一张预入院登记卡的底联复印件,姓名栏里,林晚清三个字写得工整得近乎刻意。家属联系一栏,填的是白棠旧名。
日期,是林晚清车祸前三天。
屋里安静得只剩机器低鸣。
林晚清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一下下撞在肋骨上,疼得发空。她看向白棠:“你那时候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白棠捏着纸,骨节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我只知道他们没死心。”她终于开口,眼里是很深的疲惫,“我没想到,他们会选你出事之后动手。我以为我把你推远一点,就能拖住。”
林晚清眼底发热,却没哭。哭在这里太浪费时间了。
她把那几页东西一把拢过来,转身看向机柜:“能发出去吗?”
这一句,把屋里所有人的神都拉了回来。
沈时川立刻走到最里侧,蹲下检查那□□立备线终端。老机器外壳发黄,风扇声刺耳,键盘上蒙着一层灰。他敲了两下回车,屏幕亮起,又闪了闪,像随时会黑。
“线路还活着。”他说,“但很慢,只能先发最关键的。”
“先发给韩警官。”林晚清把联单和平票据摊平,拿手机一张张拍下来,“再发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