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那张纸!”
顾承越半跪在泥水里,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他一只手死死按着腹侧,指缝里全是血,另一只手却还往前伸,攥着那份被雨水打湿的联单,指节发白。
林晚清没接。
她手里还捏着录音笔,耳边像有根线绷得死紧——别信他手里的联单。
那是她妈刚留下的话。
桥下风大,潮气裹着机油味往鼻腔里钻。韩警官的人还没冲到这边,远处警灯一闪一闪,把顾承越那张失血过度的脸照得惨白。
“你说最后一页要被焚毁。”林晚清盯着他,“谁烧?在哪儿烧?”
顾承越喉结动了动,咳出一口带血的气,像是被她这句问话扎中了命门。
“顾景深。”他喘得厉害,“他已经过去了。B2-17,地下车库十七号门……你们再晚一点,什么都没了。”
“地下车库?”沈时川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桥下的风还冷一点。
顾承越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闪躲。
沈时川蹲下去,从顾承越那只沾满血和泥的手里抽走那张联单。动作不重,顾承越却像被扯到了伤口,猛地吸了一口气。
林晚清心口一跳。
她下意识去看沈时川的右腕。衬衫袖口因为刚才翻找线索卷起来一截,旧疤横在腕骨上,颜色比周围皮肤更深一点。那道疤她第一次见是在病房,像一根刺扎进她后来所有的怀疑里。
现在那只手正稳稳按住被雨浸皱的纸张。
“这不是车库联单。”沈时川指腹擦过纸角,眼神沉下去,“老式转送联单,纸张纤维粗,遇水起毛快。你说它从车库拿出来,边角却一点汽油味都没有,只有潮气和铁锈味。”
顾承越咬紧牙关,不说话。
林晚清一下反应过来。
她低头去看那把从检修门下找到的钥匙。钥匙很长,齿口深,不像常见车库门钥匙,更像老旧设备间的机械锁。
她胸口发凉:“你在拖时间?”
“我没有——”顾承越声音猛地拔高,又因为疼痛断掉半截,额角青筋都跳起来,“我是在救你们!你们以为顾景深会把真正的地方摆在明面上给你们找吗?我能拿到这份东西,已经——”
“已经什么?”林晚清往前一步,鞋底踩进积水里,溅起一圈脏水,“已经够你拿来换命了,是吗?”
顾承越看着她,眼底那点强撑着的气忽然晃了一下。
“林晚清,”他哑声说,“林母让我把原始联单带给你,不是让你信我,是让你别让顾景深先拿回去。你现在没时间跟我算账。”
录音笔还在她掌心里,冰得发硬。
她妈说,别信他手里的联单。
没说别听他说的话。
林晚清强迫自己把呼吸压稳,蹲下来,和顾承越平视:“那你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说出来。”
顾承越盯着她,像是在衡量她会不会真见死不救。
两秒后,他闭了闭眼。
“B2不是地下二层。”他声音低下去,“是桥南检修线的旧编号。十七,是服务位。”
林晚清指尖骤然收紧。
“顾家的人三年前走过这条线,”顾承越喘着气,“不是从桥面,是从下面的服务通道。顾景深这两年把老编号都清过一遍,我只知道B2-17还在用。今晚有人把最后一页送过去,他要亲手烧。”
“你怎么知道?”沈时川问。
顾承越扯了扯嘴角,像笑,又像疼得抽筋,“因为他原本让我去。”
风从桥洞里灌出来,吹得林晚清背一阵发冷。
她刚要再问,手机猛地震起来。
是韩警官。
她立刻接通:“韩警官——”
“你们别留在原地!”韩警官那边很乱,脚步声、对讲机声混在一起,“桥南下面那条服务通道刚被人打开过,锁芯有新刮痕。我们的人还在绕,桥面封控堵住了,最近的一组到你们那边至少还要四分钟。你们现在在哪儿?”
林晚清和沈时川对视了一眼。
答案已经摆在面前了。
“四分钟太晚了。”她说,“我们过去。”
“林晚清,你别擅自——”
她已经挂了电话。
顾承越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裤脚,掌心全是血。
“林晚清。”他叫她名字,气息乱得厉害,“顾景深今天像疯了一样。你要进去,就别一个人。”
林晚清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多事。
顾家那栋总是灯火通明的老宅,顾景深永远体面温和的笑,顾承越在长桌另一头低头吃饭,像个不该出声的影子。她从前从没认真看过他。现在这个人跪在泥水里,浑身是血,像终于从那座房子里挣出来了半条命。
她把裤脚从他手里慢慢抽出来,声音很冷:“你最好活着。等我回来,你还有话没说完。”
顾承越怔了一下,喉间滚出一个极轻的笑,笑完又呛出一口血。
沈时川已经转身往通道口去。
林晚清跟上他,走了几步,忽然被他拉住手腕。
“别跑我前面。”他说。
“你认路?”
“认一点。”
“什么叫认一点?”
沈时川看着前方黑洞洞的检修道,眼底像压着什么旧东西,半晌才开口:“三年前,我父亲的人走过这里。我查过。”
林晚清脚步一顿。
她胸口那口气一下堵住了。
这种时候,她本来应该质问,应该把那些压了很久的疑心全掀出来。可通道口的铁门正在风里轻轻晃,发出一下又一下碰撞声,像在催命。
她只问了一句:“你早就知道?”
“知道路线,不知道他们今晚会重开。”沈时川握着那把长钥匙,声音低了些,“林阿姨以前让我接应过她一次,我没接住。”
这句话砸下来,轻得像雨,落在林晚清心口却发沉。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从桥下追到这里,沈时川一直没让自己喘过一口气。
不是冷静。
是他不敢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