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川的手还没完全松开。

那只手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青，正死死扣在警戒线内侧那根冰冷的金属杆上。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淌，滑过苍白的脸颊，最终汇聚在下颌，滴落在早已分不清是泥水还是血迹的地面上。

韩警官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周围嘈杂的雨声、记者疯狂按动快门的咔嚓声、远处警笛刺耳的嘶鸣，在这一刻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外。林晚清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眼前这针锋相对的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钝痛。

沈时川，你最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韩警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切割着紧绷的空气，“你现在涉嫌干扰公务、非法侵入公共区域，甚至可能被认定为袭击执法人员。我不希望看到你变成那种需要被抬进救护车的人，尤其是现在这种局面。”

沈时川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藏着太多算计和深意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是一潭死水，倒映着韩警官愤怒的脸，也倒映着不远处林晚清苍白的面容。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讽刺的弧度。

“韩队，如果我没记错，刚才阻止‘顾先生’离开现场的人，是你。”沈时川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仿佛他站在这里不是在面对全城的镜头，而是在参加一场普通的下午茶，“而那个正在清理现场证据的人，是你的下属。”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滚油的水珠。

韩警官身后的两名年轻警员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对讲机，却被韩警官猛地回头喝止。

“闭嘴！”

韩警官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沈时川，眼神复杂。愤怒、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沈时川，你少在那里血口喷人。”韩警官咬着牙，一一顿地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那是关键证物。林晚清刚才在大屏上泄露的那些数据，每一条都能让某些人坐牢。你现在把它抢走，是想帮谁灭口？”

“我帮你。”

沈时川突然开口。

这三个字一出，全场寂静。

连那些一直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都愣住了，快门声停滞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更密集的议论声。

韩警官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说什么？”

沈时川没有看韩警官，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林晚清身上。那眼神太专注，太沉重，以至于林晚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部撞上了身后冰冷的墙壁。

“帮我，也是帮林晚清。”沈时川缓缓松开扣住金属杆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和几枚存储芯片，“这些东西，留在韩队手里，会在十分钟内被‘技术部门’回收。他们会用一套完美的逻辑闭环，把林晚清描绘成一个精神失常、为了博眼球而制造虚假信息的病人。到时候，别说顾景深，就是韩队你也保不住她。”

“你胡说什么！”一名警员忍不住喊道。

“是不是胡说，韩队最清楚。”沈时川冷笑一声，将那防水袋举起来，雨水打在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顾家的人已经动手了。他们不需要杀人，只需要让所有目击者的记忆‘修正’过来。林晚清看见的不存在的楼层，她父亲消失的那天晚上，还有今天的大屏直播……都会变成一场荒诞的梦魇。”

韩警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当然知道。

从他接手这起看似普通的交通事故调查开始，他就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无形的阻力。案件中的疑点太多，线索太多，却又像是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抹平。昨天他还收到过匿名电话，警告他不要触碰某些人的底线。当时他只当是威胁，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就不是威胁，而是预告。

“你想怎么样？”韩警官的声音颤抖着。

“交换。”沈时川将防水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深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我给你林晚清的安全，你给我时间。今晚之前，我要见到顾景深。如果见不到，我就把剩下的东西交给媒体。就算我的记忆会被修正，但全球直播的数据包还在云端，那是死档，修正不了。”

这是一场豪赌。

赌韩警官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赌他内心深处那点残存的正义感还能压过对权力的恐惧。

林晚清靠在墙边，手指紧紧抓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看着沈时川的背影，那个背影在雨中显得单薄而又坚定。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低估了这个男人。他不是一个简单的“潜伏战友”，他是一个已经在黑暗中独行很久、早已准备好与世界为敌的孤狼。

而现在，他把唯一的筹码，押在了她身上。

“沈时川……”林晚清忍不住出声。

沈时川回过头，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冷漠覆盖。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入了现场边缘。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顾景深那张完美无缺、带着悲悯神情的脸。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手中撑着一把黑伞，伞沿下的眼神冷冷地扫过警戒线内的众人，最后定格在林晚清身上。

“晚清。”顾景深的声音通过车载音响传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雨太大了，回家吧。这里的脏东西，叔叔帮你清理。”

听到“叔叔”两个字，林晚清浑身一僵。

这是顾景深对她的称呼，也是他多年来用来伪装亲情、麻痹她信任的标签。

“顾景深，你敢动她一根汗毛，我就让你顾氏集团明天破产。”沈时川的声音不大，却透过雨幕清晰地传了过。

顾景深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高高在上的蔑视。“沈先生，你未免太自信了。你以为你手里有什么王牌？不过是几块破芯片罢了。在这个城市，我的话就是法律。你所谓的‘证据’，在我眼里，只是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