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应该只对你这样,对我还是很好的。”任风连说。
桑榆赶忙摇头,“没有,我对你也很好。”
桑榆还是太年轻了,要是复伊彤,只会反问说,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所谓被偏爱的人有恃无恐,云也就是典型例子。
饭闭,他们去公园散步。
夜晚的风刮在脸上,就像一首轻缓的歌谣,十分舒服。
桑榆看着他们,心底就像被填满了一样。
何秋玲的死亡带走了她的一部分灵魂,可他们又在其他地方为她铸全了魂魄。
她有孤身一人的勇气,却在面临幸福时畏手畏脚,用欺骗隐瞒自己。
当即她做了个决定,要把一切和盘托出。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自以为是。”
任风连征然,走到她身边摸摸头,哄着问:“怎么了?”
“我骗了你们很多东西,并且是故意的。”
复伊彤蒙了,说道:“比如呢?”
她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叙述听起来才不会很惨,虽然说她不觉得日子苦,但是让人听来,确是实实在在的苦。
思来想去,还是挑拣着说。
“比如我是个孤儿。”
“啊?”复伊彤和任风连震惊。
云也虽然没有出声,但瞳孔的变化出卖了她。
“我出生不久就被抛弃了。是何秋玲收养了我。她觉得自己命不好,不让我随她姓,门口有颗榆树,所以叫桑榆。”
三人齐齐沉默,都没从巨大的信息量中反应过来。
接下来的转折更是让众人如鲠在喉。
“高一下学期的时候,她因病去世了。我得到了转学生的名额,就来这里了。”
她三言两语概括了那十几年的岁月,无论好的坏的,都不重要了。
看着他们震惊的样子,桑榆不禁想笑,轻声说道:“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复伊彤最先问:“你寒假告诉我们,去找远方亲戚?”
“假的,我在报纸上看到那边招工,就打电话报名,赚学费和生活费。”
任风连问:“刚开始对我们那么冷漠,也是因为这个吗?”
“那时候还没从剧变反应过来,又来到了新的地方,谁都不想理,只想好好学习考上大学。”
云也的心猛然沉了一下,问道:“你身上的淤青是怎么回事?”
“什么淤青,我怎么不知道。”任风连紧张兮兮看着她。
这是段痛苦的回忆,不过有他们在身边,讲述起来没有想象的那么难。
“那里比较闭塞,有很多光棍娶不到媳妇也没有家,所以我奶奶去世以后,他们想霸占我的家,并且让我,呃……”
她顿了下,继续说,“生个孩子。”
云也胸脯剧烈起伏,眼里怒火翻涌,“王八蛋,我杀了他们。”
复伊彤情绪也十分激动,“畜生啊!畜生!”
任风连心疼地搂着她,颤声说:“桑榆……”
她因为这声“桑榆”心里一疼,忽然就觉得有些委屈,压下情绪继续说。
“他们没有成功,我割烂了绳子逃走了。”
复伊彤感觉钝痛,“我从没想过你经历过这些,桑榆,对不起。”
桑榆冲她笑笑,目光温柔的像一阵风,怎么抓都抓不住。
“伊彤,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正如那天晚上跟你说的,我不恨他们了,再过一年,我考上大学,然后努力学习,再出国留学……”
说着说着,眼睛情不自禁流下泪水,她怅然地触摸着眼泪,像懵懂的孩童。
任风连拍拍她的背,“出国留学,然后呢?”
“回来工作,或者找个人结婚,或者孑然一身。无论如何,我都会非常幸福。”
她永远相信幸福,她永远幸福。
好巧不巧,正值复行皓下班回家,看到了他们,原本只是想捎带她俩回家,不料听到了这些内容。
他在大学当过一段时间的学生会会长,贫困生评比时,许多人绞尽脑汁地诉说自己有多惨,却没有提及一句面对苦难时不屈的精神。
这部分才是值得人们歌颂的,苦难本身不值得歌颂。
桑榆年纪不大,但是所具有的风骨却足以让许多人望其项背。
他看着中央讲述自己遭遇的少女,露出了一丝敬佩与怜悯。
这里,除了桑榆没有人有资格说幸福不需要很多钱,但是需要很多爱。
最有资格谈爱的桑榆,却告诉他,幸福也不需要很多爱。
活着是幸福,健康是幸福,自由是幸福,读书是幸福,千千万万个瞬间都是幸福。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桑榆的幸福早就溢出来了,像一摊沙子,无论抓多少总能溢出来。
正是这样的精神让她与命运抗争,并一次又一次地战胜命运,成为意外的存在。
他们的关注点都在桑榆身上,自然没注意有个人悄悄来又悄悄地离去。
复伊彤拉着她的手,哭成了泪人,“宝宝,你怎么这么惨啊。为什么没有让我早点遇见你。”
桑榆看得很开,平和说:“还好啦,没有多惨。”
她顾着赶路,没工夫追究惨不惨。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她逐渐开朗了。
任风连左看右看,欲言又止。
桑榆问:“想问什么?”
“那封信……”
桑榆认真说:“原本是写给一个人的,后来断联了。我就把写信当做治愈自己的方式,好的坏的都往里写。”
说到这,云也脑中闪过蛛丝马迹,拼命抓也没有抓到,硬生生错过了。
他看着桑榆,眼神逐渐从生气转到心疼,想说什么,却提不起劲儿一样,就像一座大山压在她身上,十分沉重。
桑榆对上的目光,短暂地交接,又速速收回去了,却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任意地盯着地面。
“万幸,你十分勇敢,来到了这里。”云也低吟。
或许这里的空气条件不佳,但是不必忍受非人的折磨。
桑榆再看向他,看到一双悲凉的双眼,由痛苦演化而来,寂静无声。
云也终究走向她,当着他俩的面,抱了她一下。
声音是如此的虔诚,“他们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你只需要继续往前,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在你身边。”
复伊彤总算反应过来,把他拽走,“我们该回家了。”
几个人的心底各自有一层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