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像他自己本身在发光。
那人离瀑布很近,水雾打湿了他飘扬的衣袖和头发。
他旁边还有几个人,但那些人站在他的后面,只有他一个人站得离那白练最近。
薛晟和杜淑刃认出了他,对视一眼。
是李白。
那人注视着眼前磅礴景色,忽然扬声念了起来。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声音穿过水声传过来,每个字都清晰洪亮。
是吟诗,更是宣告。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水汽与诗句在山风中交织着扑面而来,盛大而清凉。
语罢,李白仰头饮酒,他的朋友们鼓着掌叫好,与那瀑布巨响一同欢呼。
薛晟也跟着赞了一声:“好!”
杜淑刃从震撼中回神,看看他:
“你就一个字‘好’啊?”
弗云喃在后面笑出了声,侧身凑近悆闻,低声调侃:
“这孩子将来可以写诗评。”
但那温润公子没接茬儿,目光落在那瀑布上,又久久地落在李白身上。
杜淑刃正看得入神,忽见弗云喃侧过脸,看向了她身后的山道。
她也顺着望过去。
石阶尽头的树丛里走出了一个异邦少年。
不对,是跑出来的。
那少年的皮肤黑得像老檀木,上身只有一层薄薄的棉布披着,露出了半边肩膀和胸膛。腰间缠了一块腰布,一直垂到膝盖。
耳垂上挂着两个很大的金环,在他急停的瞬间撞了一下,在颈间晃晃荡荡。
手腕上系着一根圣线,是那种南印度高种姓子弟行过成年礼后需要终身佩戴的线。
帕拉瓦王朝的商人虽然算不得婆罗门,但祖上那份体面还是要撑住的。
他穿着棕榈叶编的凉鞋,拖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杜淑刃和薛晟一齐看去,都感觉十分新鲜。
他们并不知道这位少年是谁。
他们只看见一个黑皮肤的异邦少年站在那儿,仰起头,张着嘴,看着面前的瀑布整个人呆在原地。
弗云喃看着那稚气未脱的少年人,眼中盈着不变的笑意,只说着:
“那孩子叫卡比尔。”
水雾飘过来,扑在卡比尔的脸上。
他的眼眶先是睁到最开,然后慢慢地,只见一层薄薄的东西浮上来。
与其说是眼泪,不如说是一种更古老的反应。
人在面对过于巨大的东西时,身体会替意识先做出回答。
他开口说了一个词。
声音不大,湿漉漉的,似乎带着海水的咸。
“Periya.”
薛晟和杜淑刃看看弗云喃。
Periya?
这外语考官却又只是说着“泰米尔语”。
并没有告诉他们,这是少年被眼前景象震撼时,感慨的、最直白的、“大”的意思。
悆闻也只是在旁边微笑注视着。
这时,站在岩石上的李白刚诵完那首《望庐山瀑布》。
他正要把酒囊从腰带上解下来,忽而听见了身后那个声音。
于是,李白转过头来,看到的,便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异邦少年。
少年站在水雾里,皮肤黝黑,金环摇晃,嘴微张着还没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