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目光,就这么在瀑布的水雾里撞上了。
一个二十五岁,刚离开蜀中,还没被这个世界辜负过,眼里全是光。
一个十七岁,刚离开印度,第一次看见比海平面更震撼的东西,眼里全是水。
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同时也隔着衣冠、隔着语言、隔着万里波涛和千里山路。
李白就这么看着他。
他看着那双黑眼睛里那一层薄薄的光,忽然笑了一下。
他没有问少年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意思,只是把手指向那条瀑布。
那意思很清楚:你在说这个。
于是卡比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瀑布还挂在那儿,像宣纸一样白,从天上一路铺到人间来。
卡比尔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转回来。
这回他笑了起来,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而后他把自己的手指也抬起来,指向瀑布,点了点头。
意思也很清楚:对,就是这个。
两个人,一个站在岩石上,一个站在石阶尽头,隔着水雾同时指着瀑布。
那一瞬间,瀑布的水声把他们包在同一个透明的壳子里。
谁也没说话。
水声已经把所有的语言都淹没了。
那些声音太大、太满,反而让沉默变得理所当然。
薛晟和杜淑刃站在另一边,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弗云喃这时候忽然开口了,说:
“你们谁来说一句‘Periya’试试?”
杜淑刃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学着那个音节。
她感到舌头打了结,成了“佩——里——呀——”。
薛晟看了她一眼,没出声,但嘴唇也跟着动了一下。
听罢,弗云喃收了笑,重新看向少年和诗仙,神色倒是头一次认真起来:
“他不懂汉语,不懂李白的诗歌,但他也懂了此刻的山水。”
“真正的交流障碍在此刻并非是语言,而是我们以为需要翻译才能连接。”
悆闻在旁边把扇子合拢,很轻的一声“嗒”,就像是个句读。
弗云喃听见了,偏过头去看他。
那温润公子没应他的目光,只是反过来对杜淑刃和薛晟说:
“弗先生这次倒说的对。”
闻言,弗云喃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重又笑起来,说:“你夸我了。”
“客观事实而非主观评判。”
悆闻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你再多说几个事实。”弗云喃调笑着。
悆闻没接这话。
这时候,李白已经从那块岩石上下来了,在朋友们的注视下,走到了卡比尔面前。
他比那少年高出小半个头。
一个白袍纱帽,一个腰布垂膝。
他们一起站在湿漉漉的石头上,像一幅色差极大的画。
只见李白从腰间摸出酒囊,拔了塞子仰头喝了一大口,而后笑着递过去。
卡比尔眨眨眼睛,接过来先闻了闻。
浓烈的酒气顿时刺得他皱了眉。
他也在广州蕃坊见过唐人吃酒,但真闻起来才发觉,这东西跟他从前喝过的椰子花酒完全不是一回事。
少年皱着眉,还是喝了一口,随即便被呛得咳起来,脸皱成一团。
李白的朋友们在身后笑起来。
卡比尔抬起头,和李白对视。
两人也同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