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波斯人,是来为谁送别的呢。”
悆闻声音不高不低:“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国。”
杜淑刃不明白。
薛晟也看向他们。
弗云喃靠在柱子上,看了悆闻一眼。
而后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娓娓道来:
“他叫扎尔穆赫尔。他的曾祖父是萨珊王朝末代国王的宝石鉴定师。”
“一百年前,萨珊被大食所灭,国王东逃,他的曾祖父没有跟上去。”
“于是他们的家族留在了东方,从波斯一路走到长安。
“三代人,一百年。”
“他生在长安,长在西市,会说的波斯语已经不如汉语多了。”
弗云喃顿了一下,
“不过他手上那枚天青石戒指,是从波斯带来的。”
杜淑刃后知后觉那波斯人说的“石头比人走得远”是什么意思。
薛晟也沉默了。
弗云喃又忽然开口:“刚才那句波斯语,如果译成汉语,或许最美的不是‘一个人走了但另一个人留下’,而是,‘风吹他的袍子’。”
他的目光落在江面上,又收回来,
“不是马蹄声歇,不是江帆无影,是自己的袍子被风吹起来的那一刻,你才意识到,对方真的走了。”
“风不在乎,风照常吹。但就是那一下,你才真真切切明白了什么。”
悆闻把扇子合拢,在弗云喃的小臂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像是说“点到为止”,又像是说“你说得对”。
弗云喃偏过头去看他,悆闻已经转过身去,面朝大江,扇子垂在手边,衣角被风吹起来。
弗云喃看了一瞬,嘴角扬了一下,没再说话。
杜淑刃和薛晟看见了他们的这个来回,然后不约而同选择看江水。并思索着弗云喃刚刚的那番话。
楼下的楼梯口传来小贩的叫卖声,也有人在笑谈今天的天气。
杜淑刃抬眼,李白在栏杆边,攥着那块天青石,依旧静静看着江面,江风又一次扬起他的衣袍。
江面上已经没有帆影了。
只有浩浩荡荡的长江水,从天边来,到天边去。
他们走出黄鹤楼,三月的阳光铺了满地。
柳絮在空中飘着,有几团落在弗云喃的肩上,他没有拂。
悆闻走出来的时候,其中一团柳絮正好落在他扇面上,而后他把扇子轻轻一抖,柳絮便飞走了。
飞向了楼上的栏杆。
栏杆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还在,但已经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袍角还在风里翻动。
山下长江水依旧滔滔不息。
黄鹤楼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小。
三月的风从江上来,带着水的气息和柳絮的味道,把四个人的衣角吹向同一个方向。
走到山脚,江水声远了。
杜淑刃忽然顿足,回头望了一眼蛇山上的黄鹤楼,楼影已经隐入暮色,变成一道淡淡的剪影。
她想起那个波斯商人留下的那块天青石,想起李白攥着它的手,想起风吹着他的袍子。
她好像又懂了一点什么。
她垂眸喃喃说:“所以李白站在了原地,波斯人也站在了原地。一个送朋友,一个送故国。”
薛晟在她身前两步回头招呼说:“走了。”
她抬头应了一声“来了”,而后便跟了上去。
晚风把最后几片柳絮吹过他们头顶,不知道飘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