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薛晟很快从上面滑下来，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背包，另一只手抓住了一棵从岩缝里长出来的矮松的根部。

两个人都贴在岩壁上，像两片被粘住的叶子。

杜淑刃的右小腿被一块突出的石头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花岗岩上，很快就干了。

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而后，他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从那段岩壁上脱身。

下到一处相对平缓的溪谷边时，杜淑刃瘫坐在石头上，大口喘气。

薛晟忙从背包里翻出绷带给她包扎。

他低着头，杜淑刃看不见他的表情。

就在这时候，下游方向传来了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声音不紧不慢，沉稳而从容。

没过一会儿，一个人影从溪谷拐弯的地方冒出来。

旧法兰绒衬衫，深灰色羊毛马甲，卡其色的工装裤，磨损的登山靴，一顶软檐呢帽。

待他走近，只见他的皮肤被风和紫外线晒成了深棕色，脸上的皱纹让杜淑刃想到那岩石节理的纹路。

他在姐弟面前蹲下来，放下背包，动作不慌不忙。

他用英语说了一句：

“Let me see.（让我看一下）”

薛晟看向杜淑刃，她点点头，而后薛晟便往旁边让了让。

老人蹲下来检查她小腿上的伤口。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急救包，清创、消毒、包扎，整个过程没有说话。

扎完之后他看着杜淑刃的脸，又看向薛晟，说：

“You’ll be fine. But you should not be here.”（你会没事的。但你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姐姐张了张嘴，内心痛斥“系统你听见了吗”，但开口也只是用英语说了句谢谢。

老人站起来，点了点头，而后问他们要去哪里。

薛晟说：“下山。”

老人沉默了几秒钟，说今天天黑前必须撤到海拔两千米以下的谷地，不然夜里气温会降到零度以下，而他们穿得太少了。

他说他可以带他们走一段。

薛晟看向杜淑刃，她点点头说好。

而后老人走在前面，步伐很稳。

他似乎在用脚去读路面：哪块石头是稳的，哪块是松的，哪里该侧身，哪里可以直走。

他们跟在后面，杜淑刃问：“这是护林员吗还是什么人？”

薛晟摇摇头：“不知道，但从表现来看他应该是在山里待过很多年。”

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台地时，老人忽然停下来，指着远处一座巨大的花岗岩穹丘。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那座穹丘的东侧染成了橘红色，西侧浸在深蓝色的阴影里。

“That’s Half Dome. It’s not just a rock. It’s a sermon in stone.”

（那是半圆顶。这不仅仅是一块石头。这是一场石碑上的布道）

然后紧跟着第二句，声音低了一点，像是在对自己说。

“When we try to pick out anything by itself, we find it hitched to everything else in the universe.”

（当我们试图自己挑选任何东西时，我们发现它与宇宙中的其他一切联系在一起）

杜淑刃听了，觉得这句话很美。

薛晟听了，觉得这句话很对。

但他们谁都没有在当下意识到这段话是谁说的。

他们在海拔较低的一片松林边缘停下来过夜。

老人生了一堆火，从背包里拿出了干粮和烧水壶。

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火光映在老人的脸上，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杜淑刃问他的名字。

老人说了。

约翰。

后面的那个姓氏他们没有听清。

整个晚上，他们只是围着火堆聊天。

老人问他们从哪来，薛晟说“东方”，老人没有追问。

他更多的时候是在说山。

他说这些花岗岩是在地底深处冷却的岩浆，冰川把它们从地壳里刨了出来，磨圆了棱角，在岩壁上留下了划痕。

他说那棵被雷劈过的松树，半边烧焦了半边还在长，它已经在那个地方站了三百年。

他说河水从内华达山脉的西坡流下去，汇入默塞德河，默塞德河流入圣华金河谷，圣华金河谷的水灌溉了加州的果园和农田，那些橘子、杏仁、无花果，全都来自山顶上的雪。

他说话并不给人一种卖弄知识的说教感，杜淑刃觉得，他只是在描述他珍视的东西。

杜淑刃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一个人走，不觉得孤单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看了一会儿火焰，然后说了一句她当时觉得有点奇怪但后来反复咀嚼了很多遍的话。

“Loneliness is a human word. The mountains don’t understand it. They’ve been alone for millions of years. They’re fine.”

（孤独是人类的一个词。山不理解它。他们孤独了数百万年。他们很好。）

杜淑刃听完，看着火堆沉默了。

薛晟也没说话。

松涛声从头顶灌下来，像海浪，又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