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塞纳河的方向透进窗户,落在斜面书桌上,轻轻闪动着。
“本场最后一题咯,小家伙们,醒醒。”狄离的声音朦朦胧胧传来。
杜淑刃和薛晟睁眼,眼前一个身影正坐在桌前。
那些散页的校样被照得发黄,页边密密麻麻的法文批注在斜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
那人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窗外却是开阔的长江。
风灌进来,带着水腥气,吹动桌上那册绿色封面的《Poésies de l'époque des Thang》(《唐诗》)。
书页自动翻到了某一处,烫金的标题在光里闪了一下。
眼前现出一道白光。
狄离刻意的播音腔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摇晃。
“北纬三十一度零一分,东经一百零九度三十四分。中国,夔州,白帝城。”
薛晟睁开眼的瞬间,身体已经失重了。
他伏在一面陡峭的江岸上,碎石和松动的泥土从他身下簌簌地往江里掉。
杜淑刃在他上方大约不到两米的地方,半跪在一块稍微稳定的石台上,一只手死死抓着一棵从岩壁里长出来的荆条根,另一只手伸向他。
“快把手给我!”杜淑刃的声音被江风撕碎了。
薛晟向上伸出右手。
碎石坡在往下滑,一块滚落的石头就这么压在了他的左腿上。不算太大,但他的位置太糟糕了。身体悬在将近四十度的碎石坡上,下面五六米就是长江的激流。
浑黄的水在岩石上撞出白色的浪花,那水声听起来像是什么怪物在咀嚼。
水花翻溅的点点碎光又响起狄离的声音:“夔门以西三公里,白盐山北麓。坡积层结构,砂岩风化严重。此处落石频率为每年——”
杜淑刃骂了一声:“这个时候怎么还是播音腔啊喂!”
薛晟也拧着眉尝试自救。
杜淑刃四下看看,而后迅速松开荆条根,往下滑了两步。
碎石隔着绷带碾在她的伤口上,那是上一题在内华达州留下的。
一小片殷红随着她的下滑动作在绷带上绽放出朵朵更加鲜艳的花团。
她咬着牙,终于整个人踩在碎石上。
可是一个不稳,碎石带着她又往下溜了半米才停住。
她左脚抵住一块凸出的岩石,弯腰去搬薛晟腿上的那块石头。
石头动了,但滚了一圈又卡住了,扑簌簌地向下推着一层浮土和细碎石泻进江里。
薛晟顺势把那块石头往旁边翻了一截,终于抽出了腿。
瞬间,两个人同时往下滑了两三米。
情急之下,薛晟用胳膊揽住了杜淑刃的腰,两个人撞在一块从坡面伸出来的巨大的岩脊上。
岩脊的边缘离江面不到两米,溅起的浪花打在了他们身上。
剧烈的疼痛感让杜淑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右腿上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薛晟喘着气,撑着膝盖盯着他们下方的江水看了两秒。
而后发现了一块岩脊后面有一个小凹槽。
那个凹槽不够两个人坐,于是他迅速用手把杜淑刃推了进去。
他站在外面,用后背挡住了来自上游方向的江风。
“你别——”杜淑刃愈发焦急,伸出手想去拉他。
“别动!”薛晟喝了一声。
声音一出,两人皆是一愣。
而后,薛晟避开了她的视线,提醒她自己的伤口:“绷带。”
杜淑刃回过神,却是去检查他刚刚被石头压住的那条腿。
已经出现了一块不小的青紫肿胀。
薛晟:“我说的是你。”
杜淑刃:“你也一样!”
她立刻从包里找出绷带给他缠上,防止肿胀加重。
薛晟无奈垂头,双手紧紧扒住凹槽边缘,江风似乎又大了一些。
她腿上那条绷带已经被血染透了。
杜淑刃抖着手给他系好,而后开始拆自己的绷带。
江风渐渐小了下去。
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相互搀扶着从岩脊后面爬了出来。
他们沿着一条长满矮灌木的斜坡往上走着。
薛晟比她高大半个头,此刻正别扭的被她强行摆成彼此搭肩的姿势,他一尝试收回胳膊就会被她骂。
于是,他垂着眼睛看着她。
没戴眼镜的眼睛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清晰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