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点委屈。
就这么垂着眼睛,看着她。
竟然,有点委屈。
杜淑刃一愣,声音不自觉小了几分,而后下意识侧过头去不看他。
“总之……两个瘸子这样掺着还能走,早点结束早点回去……”
薛晟也只是又弯了些腰方便她能更好地够到自己的右肩,同时调整了搭在她左肩上的胳膊位置,没再尝试收回手。
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彼此手臂的温度隔着衣料漫进肩头。
两人各自扭过头去,谁也没有看谁。
江风从身后吹进心底。
过了一会儿,终于走到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平台。
他们看见了晨雾里白帝城的轮廓。
城在山脊,江在眼前。
他们并肩站着,呼吸着劫后余生的新鲜空气。
忽然见礁石上站着一个人。
深色羊毛长外套,白色衬衫系黑领结,软毡帽的帽檐微微上卷。
是刚刚在书室里的的那个人。
他看着江面,嘴唇微动,念的似乎是法文。
“Départ matinal de la cité de Baidi”
他们听见了“Baidi”。
白帝。
江面泛着粼粼波光。
黎施的声音响了,沉稳而遥远:“玛丽·让·莱昂·德理文侯爵。法兰西学院汉学教授。1862年出版第一部唐诗法文译本。此刻他正在翻译的,是《早发白帝城》。”
杜淑刃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脊背挺得很直,竹杖点在礁石上没有动。
杜淑刃看到他的竹杖,忽然问了一句:“狄离给我们的那俩登山杖呢?”
薛晟答道:“没给机会带上就被传送过来了。”
杜淑刃撇撇嘴:“确实,之前小VERA都会提前通知,这两次我都还没睡醒就给我们扔考场里了。”
薛晟点头。
两人继续看向礁石上的人。
德理文的嘴唇还在翕动,声音低了下去。
“Aurore, prenant congé de la cité de Baidi, ville nichée dans les nuages irisés——”
薛晟低声翻译:“清晨,告别了白帝城,这座坐落在绚烂云霞中的城市。”
杜淑刃似乎对他听得懂法文并不意外,于是也开口道:“朝辞白帝彩云间。”
礁石上的德理文没注意到他们,只是继续念着。
“Mille lis jusqu’à Jiangling, en un seul jour revenir”
薛晟继续低声翻译着:“一千里的距离到江陵,在一天之内返回。”
杜淑刃笑吟吟提高了音量:“千里江陵一日还!”
薛晟只是看了她一眼。
德理文却是突然顿了一下,似乎是犹豫要不要把那个“一日还”翻得更快一些。
片刻后,他继续念着。
“De ses deux rives, les cris des singes s’égosillent, sans répit”
薛晟也提高了些音量:“从它的两岸,猿猴的叫声声嘶力竭,没有停歇。”
杜淑刃继续高喊:“两岸猿声啼不住!”
德理文停了很久很久,似乎总是觉得不够准确。
最后还是慢慢念出最后一句:"Le léger bateau a déjà franchi dix mille sommets."
薛晟迟疑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杜淑刃,杜淑刃心领神会,和他一起高呼。
“轻舟已过万重山!”
“轻舟已过万重山。”
近在身侧,目光交织。
肩上的温度似乎变得灼热。
两人又匆匆移开视线。
这时候,江面上的雾忽然浓了起来。
德理文的身影在雾里融化了。
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和礁石、江水、远处的城垣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