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之后,礁石上已经没有人。
可竹竿敲过的礁石上还留着点点洇痕。
江面变宽了。
上游的方向,一个小小的黑点从夔门的峡谷口冒出来。
那是一艘船。
船头站着一个人。
隔着几百丈的水面,看不清面容,但看得见那件深青色的袍子在风里被吹得向后翻卷。
“是李白!”杜淑刃笃定。
薛晟:“嗯。”
一朵浪花扑上薛晟已经湿透的衣角,亮晶晶地轻轻炸开了。
黎施的声音传来:
“乾元二年三月,太白遇赦,自白帝城放舟东下。时年五十九。”
那船太快了。
两岸的崖壁飞速后退,猿声就在这时响起来。
此起彼伏地尖厉地长鸣,声音尖锐而悠长。
可船上的那个人没有因此回头。
他甚至没有侧耳去听那些猿声。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下游的方向,锁在江陵。
锁在那个他还不知道能否在一天之内到达的地方。
那艘船变小了。
变成了一个墨点,在江天相接的地方洇开了,消失了。
杜淑刃忽然说:“你说李白遇赦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
薛晟没回头:“高兴吧。”
杜淑刃:“但高兴完了呢?”
薛晟没听明白,朝她看去。
“这时候他五十九了。”
“从夜郎往回走,走到白帝城,走了差不多一年。”
“他走这一年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往流放地走。”
“但他不知道会忽然被告知说,你不用去了。你可以回去了。”
薛晟思索了一下:“那是,来不及高兴?”
杜淑刃摇摇头:“也不是来不及高兴。是高兴之后要面对的事情太多了。”
“你说,他能去哪里。回长安?不现实。回安陆?安陆也没人等他。”
“他的朋友大部分都死了。他只能往当涂走,投奔他的族叔。”
“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条路了。”
薛晟没再说话,只和她一起看向江面。
江面上只剩下浩浩荡荡的长江水。
从夔门涌出来,从白帝城脚下流过去,往东,往江陵,往大海。
雾又起来了。
这一次的雾气不是从江面上升腾的,是从那些被翻阅过无数次的书页的纤维里弥散出来的。
姐弟被雾托举着,离开了江岸。
他们穿过了一层薄薄的东西,重新落在那间书室里。
紫红植绒布的椅子,斜面书桌,散页的校样。
窗户外面不是巴黎的街景,依旧是白帝城的江岸。
和刚刚睁眼时一模一样的场景。
但多了一些东西。
桌上那页校样的旁边,多了一张新笺。
纸是刚铺上去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Me voici sur le chemin de Baidi, mais je n’y arriverai jamais.”
德理文的手还搭在那支笔上。
薛晟低声翻译着:“我现在正走在去白帝城的路上,但我永远到不了那里。”
德理文抬起头,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