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只有一条江,是他这辈子没有亲眼见过,但却比许多亲眼见过的人更熟悉的,长江。
杜淑刃和薛晟看着他。
他从来没有真的到过白帝城,他的窗外也永远不会有真正的长江。
但他把那些音节一个一个地安放好了,让它们从巴黎的书桌上起飞,跨过万重山,落在这里。
德理文垂下头。
他合上了那本绿色封面的《Poésies de l’époque des Thang》。
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
而后,他起身,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向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他终于笑了一下,像是和自己确认了一件事:
他这辈子都不会听到真正的猿声。但他让欧洲听到了“轻舟已过万重山”。
于是,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姐弟站在书室里,没有跟上去。
书页在光中闪烁,狄离的声音出现了:
“德理文把‘猿声’翻译成了‘喀麦隆猩猩的叫声’。并不准确。但他们让李白在另一种语言里活了过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译本有些过时了,有些被后人嘲笑,有些至今被人诵读。”
“但李白不会嘲笑他们。因为站在白帝城船头的那个老人,写过‘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知道,每一种连接,都会经历万重山。但轻舟,终究会过去。”
“会过去的是山,也是译文,从不准确到准确的转变,从为人铭记到逐渐被遗忘的沉浮。都会过去的。但那份推舟前行的意志,不会过去。”
沉默了几秒。
黎施的声音开始缓慢念着一些文字。
他厚重而低哑的声音层叠地、同时地、像江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法文——沙畹的:“Le bateau léger a déjà franchi dix mille monts.”
英文——翟理斯的:“The light boat has passed by ten thousand mountain summits and huge hills.”
英文——韦利的:“My light boat has passed ten thousand mountains.”
英文——庞德的:“The light boat has passed ten thousand mountains.”
德文:“Tausend Berge hat das leichte Boot schon hinter sich gebracht.”
俄文:“Лёгкаялодкапромчаласьмимотысячгор.”
西班牙文:“Mi barca ligera ha pasado diez mil monta?as.”
意大利文:“La mia leggera barca ha superato diecimila montagne.”
荷兰文:“Mijn lichte boot is voorbij tienduizend bergen.”
还有更多。
有些语言薛晟和杜淑刃叫不出名字,有些译本他们从未听说过。
但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
万重山。
轻舟。
过去了。
不只过去了。
是回头看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那么远。
杜淑刃和薛晟站在书室的中央,四周的雾慢慢散去。
周遭一切都散去了。
眼前重新出现了开阔的江面。
江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艘船,没有那个深青色袍子的老人。
只有浩浩荡荡的长江水,从夔门涌出来,从他们脚下流过去,往东,往江陵,往大海。
杜淑刃和薛晟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此刻想的是同一句。
轻舟已过万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