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考厅的灯光均匀地洒在弧形操控台上。
舒斈坐在左侧的转椅里,手指在银灰色的面板上滑动,调出飞船实时监控画面。
悆闻坐在他右手边,月白色的长衫在冷光里泛着微微的暖意。
他双眼依然蒙着素白的绢帛。
安静地听舒斈敲击键盘的节奏,听监控画面里微弱的电磁噪声,听那些在数据流里游走的信号。
“点灯人的星球,”舒斈开口了,语调平坦,“坐标已锁定。乌力的飞船正在接近。”
悆闻的嘴角动了一下。
舒斈的目光落在监控墙的角落里,显示着物理飞船的实时状态。
航线、速度、舱内生命体征。
飞船已经越过了商人的星球,正在朝更外围的轨道飞去。
就在这时,屏幕上跳出一个微弱的信号标记。
而后舒斈的手指瞬间停住了。
那是一个隐蔽到几乎被星际噪声淹没的信号。
如果不是乌力的飞船刚好经过某个特定的空间坐标,它永远不会被捕捉到。
信号的编码格式是旧的。
不是VERA现在使用的协议,而是更早的版本。
舒斈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双极淡的眼睛里映出信号解析后的第一组数据。
一个身份代码。
一个名字。
他认得那个代码。
悆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转向他:“怎么了?”
舒斈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信号标记上移开,落在了飞船的通信状态栏上。
乌力已经收到了这个信号。
飞船的接收模块在0.3秒内完成了自动解码。
而后,被手动掐断了。
通信记录上留下一行灰色的日志:
考官乌力已终止会话。
舒斈沉默了片刻。
“乌力收到了一个信号,”
舒斈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从外太空。”
“他切断了。”
悆闻蒙着白绢的脸朝向舒斈的方向,沉默着。
片刻后,悆闻转回头,声音很轻:“她还活着。”
是意外。
也是确认。
舒斈微微抿唇,没有作声。
而后,舒斈伸出手,在操控台上滑动了几下,将那行灰色日志从监控面板上抹掉了。
没有删除,只是隐藏起来了。
只是让它在常规记录里不可见。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回那块显示飞船航线的屏幕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正常,考试继续。”
飞船在星海中安静地滑行。
乌力的手指在操控台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引擎的嗡鸣降到了几乎听不见的频率。
一颗极小的星球出现在视野尽头,它正在疯狂地旋转。
这星球的一极,有一座细长的灯塔,灯塔顶端有一盏灯。
那盏灯正在以一种精确的频率明灭着。
一亮,一灭。
一亮,一灭。
乌力将飞船悬停在星球外轨道上,并没有降落。
暗红色的瞳孔从导航面板上抬起,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排。
“点灯人的星球。”
弗云喃从前排转过身,碧色的眸子里敛了几分轻佻。
他侧了侧头,黑色耳饰闪了闪,全息投影的小王子轻轻走了出去。
最后,停在了薛晟面前。
薛晟的短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部分眉眼。
他只是推了一下眼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犹豫便站了起来。
杜淑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薛晟走过驾驶座的时候,乌力没有抬头。
暗红色的瞳孔盯着导航面板,黑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脸。
他的手指在操控台的边缘上轻轻敲了两下。
并不是什么暗号。
仅仅是一种无意识的跳动,就像是脉搏一样。
薛晟没有看他,只是走出舱门,踏上悬浮踏板,飘向那颗疯狂旋转的星球。
星球自转太快,表面的空气被甩成一层贴着地表旋转的薄薄流质。
于是,狂风呼啸着,站在上面的人必须微微前倾身体,才能不被那股离心力带走。
可点灯人站得很直。
他站在灯塔脚下,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工装,肩上挎着一盏老式的油灯。
他的脸上有一种被重复劳动雕刻出来的表情,像疲惫,像麻木,更像是是一种超越这两者的彻底接受。
因为他不再问为什么,不再想有没有别的办法,他只是做。
每分钟点一次灯,熄一次灯。
点,熄;点,熄。
犹如心脏跳动,钟摆摇晃,已经变成了一道被写进基因里的本能。
小王子正站在灯塔旁边,仰着脸,看着点灯人爬上爬下。
金色的头发被风吹乱,围巾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等了很久,等到点灯人又一次从灯塔上下来,终于开口了。
“您好,您为什么要把灯灭掉?”
“这是命令。”点灯人的声音沙哑,但语气里没有抱怨。
他一边回答,一边开始往灯塔上爬。
“您的星球好小,”小王子看了看四周,说,“跨两步就能绕一圈,可您为什么一直在这里?”
“因为我的命令没有变。”
点灯人爬到塔顶,把灯点亮,又爬下来。
“星球每转一圈,就是一天。”
“以前转得慢,我一天只需要点一次灯,熄一次灯。”
“后来星球越转越快,现在一分钟就转一圈,我一分钟要点一次,熄一次。”
“我没有时间休息。”
小王子看着他在窄窄的塔梯上爬上爬下,动作机械而精准。
“可是您的星球这么小,跨两步就能绕一圈,您可以把灯一直点着,就不用爬来爬去了。”
点灯人停下来,站在塔梯中间,低头看着小王子。
他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这是命令。”
于是他继续爬。
小王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在灯塔上上下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点灯人比国王、比酒鬼,比商人,都更接近一个“人”。
他不为自己,他在为别人。
为那颗星球上的旅行者,为那些需要灯光的人。
但正因是如此,他的悲哀更重。
因为他没有选择。
薛晟站在星球的另一端,目光越过灰白色的地表,落在那个蓝色的身影上。
点灯人的每一次攀爬,每一次点亮,每一次熄灭,都被他看在眼里。
他开始陷入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