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那个自己几乎已经忘记的下午。
他还很小,还没有上初中。
学校放学的铃声响起,别的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
他安安静静在教室里写完了作业,等到了妈妈的同事。
而后被他那辆黑色的车接走了。
那人穿着制服,不说话,只是把他送到一扇银白色的大门前。
他被带进去,里面是成排的服务器,跳动的数据流,没有温度的灯光。
他第一次觉得好玩,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别人看不懂的字符,屏幕上跳出绿色的“通过”。
旁边的大人注意到了他的界面,先是怔愣,随后纷纷围了过来,拍拍他的头说着“天才”。
那时候,小小的薛晟把系统当成一个巨大的游戏,把自己当作是那个最厉害的玩家。
可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游戏。
那些数据是考生。
那些代码是生死。
可是太晚了。
薛晟垂下眸子,抿了抿唇。
他的母亲曾是VERA的核心人员。
她每天很晚才来接他,从幼儿园到小学,永远是最后一个。
他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天从蓝变橙,从橙变黑。
她来的时候总是匆匆忙忙,眼睛里还有没有算完的数据。
她摸他的头说“对不起”,他摇头说“没关系”。
他学会了不抱怨,学会了不哭,学会了把所有的等待和失落压进心里最深的角落。
直到那天,他的天赋被发现,而后他被带进了VERA总部。
她记得母亲当时看着他,眼睛里有骄傲,也有一种他没有读懂的东西。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恐惧。
她怕他走上和她一样的路,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自那以后,他进了系统,开始为VERA工作。
每天放学,准时有不同的人来接,准时送到系统,准时坐在那台机器前面。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他的眼睛在屏幕上扫,他的大脑在数据流里游。
他被“命令”推着走。
像这个点灯人,被星球的转速推着爬。
爬上去,点灯。
爬下来,熄灯。
再爬上去。
没有尽头。
再后来,他发现了VERA更新后的扭曲。
那些杀死人的代码原来不是故障,是迭代的设计。
他试图恢复旧版本。
被阻止,被威胁,被排挤。
他拒绝合作,被降级,被丢进考生堆里。
自生自灭。
薛晟握了握拳头。
风把他的短发吹向一边,露出眼镜后面,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
他看着点灯人,觉得那个人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不是点灯人,是他自己。
而后他终于迈出脚步,走向灯塔。
小王子注意到了他。
“你也来了?”小王子问。
薛晟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站在那里,和小王子一起仰着头。
一起看着那个蓝色的身影在灯塔上爬上爬下。
“他很累吧。”小王子皱着眉。
“他不觉得。”薛晟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因为他说,这是命令。”
小王子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少,少到看不出是难过还是平静。
但小王子看得到一些别的东西。
就像他能从一堆看似一样的星星里,认出那一朵玫瑰所在的星球一样。
“你也有命令吗?”小王子眨着眼睛看向他。
薛晟沉默了很久。
风从星球表面刮过,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曾经有。”他最后说。
小王子不明白。
在他的世界里,命令是国王才会说的事情,而他从来不听国王的。
但他模模糊糊听懂了薛晟声音里的那种东西。
说是愤怒或者悲伤都太轻了。
那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的东西。
点灯人又一次从塔顶爬下来。
他经过薛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双被重复劳动磨得没有光泽的眼睛,看着这个站在风里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
“你以前也点过灯吗?”
薛晟看着他,回答道:“点过。”
点灯人点了点头,没有问后来怎么样了。
他只是把肩上的油灯换了一边肩膀,朝灯塔走去,准备下一次攀爬。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你应该知道,”点灯人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不真切,“有时候,熄灯比点灯难。”
薛晟站在原地看着他爬上塔顶点亮了灯,又爬下来,又爬上去又点灯,又爬下来。
亮,灭。
亮,灭。
他想到小时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等母亲来接的时候。
教室里的灯一直亮着,等他离开才会被自己亲手关掉。
后来他被带进系统,每天准时坐在那台机器前面。
他以为自己是一盏灯,点亮了就能照亮别人。
再后来他发现,那盏灯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照亮。
而是为了让别人看见他在亮着,让别人知道系统是正常的,知道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他是点灯人。
但他的星球不是这颗疯狂旋转的坏白色小行星。
他的星球是VERA,那个巨大而没有尽头的迷宫。
他站在灯塔下面,站在风里,看着点灯人爬上爬下。
小王子拉了拉他的衣角。
薛晟低下头,看着那个金色头发的小男孩。
“你应该对自己好一点。”
小王子说,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薛晟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风轻轻梳理着他们的头发和衣角,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我会试试。”
薛晟蹲了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点灯人,而后相互告别。
薛晟抬起手,在风里停了一瞬,似是在犹豫要不要摸一摸那个金色的小脑袋。
最后却只是轻轻挥了挥,目送小王子离开,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而后,薛晟也转过身,走向了悬浮踏板。
第二题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