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达哥第一次见到阿牛,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一早晨。
达哥端着咖啡走进办公室,西装外套搭在肩上。
昨晚的酒还没完全醒。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舌尖上化开咖啡的苦味。
这是他每一天的开幕仪式。
年轻的实习生站在他的工位旁边,穿着白衬衫,干干净净的。
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站得笔直。
年轻人对他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
那笑容让达哥微微眯了眯眼。
亮的着实有些晃眼。
“达哥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叫牛玛,您可以叫我阿牛。”
他的声音很清亮,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达哥把咖啡放在桌上,而后把自己扔进椅子里,仰头看了他一眼。
“我是A大系统信息工程专业大四学生,”阿牛恭恭敬敬地把文件夹递过来,“这是我之前的项目作品,您可以看一下。”
达哥接过,随意翻了翻,目光在其中一页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关于粒子轨道模拟的业余项目,看得出来是用心研究的结果。
他重新看了阿牛一眼。
年轻人的眼睛很亮。
达哥隐约觉得熟悉,那是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依然选择发光的亮。
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
那个在大学宿舍里熬夜研究物理知识,为了一个理论和同学争论到天亮的自己。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达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行,留下吧。”
“工位在那里,没事别找我。”
他朝角落的一个空位抬了抬下巴,而后把脸转回屏幕。
意思是,对话结束了。
后来阿牛知道,达哥每天要喝至少四杯咖啡。
早上到办公室第一杯,午饭后第二杯,下午四点第三杯,加班的时候第四杯。
他的办公桌上永远有一个咖啡杯,桌角上留着年轮一般的浅褐色渍痕。
他的抽屉里也塞满了各种咖啡豆。
有标签的,没标签的,自己买的,别人送的。
他真的喜欢喝咖啡。
偶尔他会对着一杯咖啡进行品鉴,那种语气和他从前讨论物理问题时一模一样。
认真而专注。
阿牛有一次问他:“你不喝会怎样?”
达哥偏了偏头,答着:“不喝就会死。”
再后来,阿牛又注意到达哥每周至少有三天晚上有饭局。
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酒气。
有时候是白的,有时候是红的,有时候是啤的。
那种气味混在达哥一贯的咖啡香里,总是莫名违和。
可即便如此,达哥第二天早上还是准时到办公室。
手里端着美式,嘴角挂着痞气的笑,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偶尔,在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发呆时,他会在便签纸上无意识地画一个受力分析图,而后揉成一团扔掉。
有一次应酬,甲方是个难缠的中年人,一杯接一杯地敬。
达哥笑着喝,喝完一轮又一轮。
阿牛在旁边坐着,看着达哥脸上的笑,总觉得那笑容是一张戴的太久的面具。
散场的时候,达哥已经站不稳了。
阿牛扶着他,他靠在阿牛肩上,胃里翻涌,但没有吐出来。
“你不想喝,可以不喝的。”阿牛皱着眉。
达哥闭着眼睛,声音很轻:“有些酒,不是你想不喝就能不喝的。”
阿牛握紧了他的手臂,没有再说话。
从那天开始,阿牛开始在口袋里装薄荷糖。
是给达哥的。
达哥没有说过谢谢,但每一次都吃了。
薄荷糖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他脸上的笑会变真一点。
只有一点点。
但阿牛看得到。
后来,阿牛入职后的第三个月。
达哥连着加了几天班,又淋了大雨。
当晚就发烧了,第二天没来上班。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阿牛从行政那里要了地址,下班后拎着粥和药找过去。
那是他第一次去到达哥家。
达哥住在一个离公司不远的小区,房子很大,装修很简洁,干净得就跟没人住一样。
阿牛敲开了他的门,看到的是一个乱蓬蓬的脑袋。
达哥脸烧得发红,呼吸也很重。
他半睁着眼睛看阿牛,迷迷糊糊,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怎么来了?”
“你死了没人带我。”这是阿牛第一次对他说话不客气,“加班淋雨把自己搞成这样,真有你的。”
达哥闭着眼睛笑了一下,哑着嗓子说“活着就行了”,便让他进了门。
阿牛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美式,旁边还摊着一本翻旧了的《量子场论》。
书页间夹着达哥的笔记,字迹潦草,但看得出很认真。
阿牛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把药分好,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
达哥乖乖喝下,而后缩回被子里,昏昏沉沉又睡着了。
那晚阿牛没有走。
他在达哥家的沙发上睡了一夜,盖着自己的外套。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达哥已经坐在客厅了。
端着咖啡,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是乱的。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阿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像田里的一株稻草人。
站在阳光下,从不会被风吹倒。
因为根扎得太深。
“看什么?”达哥把手里那杯咖啡递过来。
阿牛接过咖啡,低下头,藏住了眼睛里的光。
“看稻草人。”他捧着杯子,细微的温热渗进掌心。
达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是什么,麦穗?”
“听着也不错。”阿牛笑起来,“被
风一吹就弯腰,但风停就会弹回来。”
达哥看着他的脑袋,沉默了片刻,而后第一次伸出手轻轻揉了一把。
“会弹回来的麦穗,就是好麦穗。”
亲切的触碰让阿牛有些发愣。
他看着达哥收回的手,而后眨眨眼,回过神后迅速垂下了头。
他不自然地端着杯子,尝了一口咖啡,又被苦得皱了皱眉。
达哥笑他,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盒方糖扔给他。
“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
阿牛往咖啡里加了两块方糖,喝完了。
那是他第一次喝达哥亲手煮的咖啡,感觉,还不错。
“你还看这个?”阿牛指了指那本《量子场论》,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达哥靠在沙发上,没有看他:“以前喜欢。”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
“上学的时候觉得,物理是最干净的东西。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他端起另一杯咖啡喝了一口,嘴角扯了一下。
“后来发现,干净的东西养不活人。”
阿牛没有接话,只是垂下头,轻轻抚过那本旧书的封面。
二
阿牛喜欢喝奶茶,达哥记得很清楚。
不只是记得他喜欢喝奶茶,还记得他喜欢什么类型什么配料什么糖度。
有一次阿牛出差一个星期,回来的时候看到桌上放着一杯奶茶。
杯壁上贴着外卖单,下单时间是阿牛航班落地前四十分钟。
阿牛站在桌前,看着面前的人,意外道:“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到?”
达哥头也没抬,签着文件,回答的语气很淡:“你的朋友圈,你自己忘了。”
那是阿牛随手拍的照片,没有忘,但他只是没想到达哥会看。
他端着那杯刚刚好不烫嘴的奶茶,想了很久。
就像后来在数星星的商人的星球上那样。
他想起自己手机里存着的那几千张照片,从来没有翻回去看过。
他想起那些攒下来的钱,没有什么想存钱买的东西,就是为了攒着。
他想起那些被搁置的梦想,那些再也没有翻开过的物理书。
他在攒,在存,在“拥有”。
但他拥有的那些东西,他对它们有什么用?
他不知道。
但达哥记得他发过的朋友圈,记得他什么时候落地,记得他喜欢喝的奶茶。
这算“有用”吗?
他不知道。
日子就这么过着。
加班、赶项目、开会、改方案,周而复始。
达哥带着阿牛做了很多项目,从最开始的打杂跑腿到后来能独立负责一块,阿牛成长得很快。
有次达哥带着阿牛去外地出差,拿下了一个不错的合作。
回来之后,阿牛请达哥去他家吃饭。
阿牛租的房子很小,厨房更小,转个身都费劲。
但他在那张窄得只能站一个人的灶台前,处理着很多食材。
他笑吟吟说着准备做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干煸豆角,再加一锅番茄蛋花汤。
达哥站在厨房门口,端着阿牛给他倒的凉白开,目光久久停在他忙活的背影上。
阿牛回头的时候看见达哥在笑。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
阿牛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只是觉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笑什么?”阿牛转回身去。
“没笑。”达哥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你家盘子不够,我去买。”
阿牛的碗碟确实不够,因为平时自己一个人,用不了很多。
达哥从楼下超市买回来一打盘子。
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
他把它们摞在阿牛的橱柜里,整整齐齐。
他们两个人吃饭,用了三个盘子两个碗,还有一个汤锅直接端上了桌。
那天晚上达哥喝了两罐啤酒,阿牛喝着达哥出门时顺手带回来的奶茶。
他们聊到了凌晨。
从工作聊到大学,从大学聊到小时候。
聊到达哥的名字。
“达恭仁,”达哥靠在椅背上,“我爸取的。恭是恭敬,仁是仁爱。”
“挺好的,很有气质。”阿牛竖了一个大拇指。
“好什么好,”达哥笑了一下,“谐音打工人,我命里注定要打工。”
阿牛笑出了声,露出那颗小虎牙。
而后他想了想,说:“那我还叫牛玛呢。”
闻言,达哥挑了挑眉。
阿牛强调:“玛瑙的玛。”
“那也是牛马。”达哥呛道。
阿牛愣了一下,而后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了,达哥把啤酒罐捏扁,精准地投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打工人和牛马,”他随意调侃着,“还挺配。”
阿牛一愣。
还挺配。
阿牛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有些晃神。
沉默了片刻。
他们又聊起曾经的梦想。
达哥说他小时候想当天体物理学家。
阿牛说他也是。
两个人互相看看,又同时笑起来。
带着一点遗憾,但更多的是温暖。
“后来呢?”阿牛问他。
“后来发现,”达哥看着他,“天体物理学家也要吃饭。”
他没有说更多,但阿牛听懂了。
那些藏在抽屉里的咖啡豆、那些翻旧了的物理书、那些在便签纸上被揉掉的受力分析图。
都是“后来”的答案。
达哥买的白色盘子,阿牛在那之后一直没怎么用。
他一个人住,用不了那么多盘子。
但他每次打开橱柜,看到那一摞白色的盘子,就会想起那天晚上。
达哥站在他窄小的厨房门口,端着一杯凉白开,静静看着他笑。
三
后来,一个很平常的晚上。
加完班已经快十二点了,电梯故障,他们从二十七层走楼梯下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达哥走在前面,阿牛走在后面。
走到十五楼的时候,阿牛的鞋带散了。
他蹲下去系,达哥停下来等他。
阿牛系好鞋带站起来,声控灯刚好灭了,楼道里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