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在黑暗中摸到了达哥的手臂。
阿牛感觉到那只手臂紧绷了一下。
“达哥。”阿牛在黑暗里叫他。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声控灯在沉默中灭了第二次。
而后不知道是什么动静让它又亮了起来。
阿牛看清了达哥的表情。
达哥那双平时总是懒洋洋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掩盖不住的紧张。
阿牛觉得自己知道了答案。
他看着达哥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干干净净的,就像第一次站在他面前时一样明亮。
“没事,”阿牛摇了摇头,“走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看了阿牛片刻。
目光落在了他依然握住自己手臂的动作。
而后,他挑了挑眉,嘴角重新扬成那个阿牛熟悉的痞气弧度。
他的手慢慢覆下来,握住了阿牛的手。
掌心是热的,指节分明。
带着咖啡的苦涩气息。
他们从十五楼走到一楼,走了十几分钟,没有人说话。
握住的手也没有松开。
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们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在泥土里缠在一起。
之后日子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
还是加班,还是开会,还是喝咖啡。
达哥还是痞气的,阿牛还是温和的。
只是加班到很晚的时候,达哥会靠在阿牛的工位旁边,等他写完最后一行。
而后两个人一起下楼,走到停车场。
达哥开车,阿牛坐在副驾驶。
电台放着很老的歌,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到了阿牛家楼下,达哥停车。
两个人去买一些菜,阿牛做饭,达哥打下手。
那些白色盘子每天都会被他们从橱窗中取出。
吃过饭后,达哥会顺手帮着带走垃圾,而后开车回家。
基本每一天都是这样。
回阿牛家的路已经被走了很多遍,达哥熟悉到不再需要阿牛的指挥,不会出错。
有一次堵车的时候,阿牛问达哥,你快乐吗。
达哥靠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的红灯,想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佯装轻松般说着:“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还算不错。”
阿牛注视着他,语调缓而沉:“那就在一起。”
闻言,达哥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对上那双认真的明亮眼睛。
他在阿牛的眼睛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达哥笑了笑,点了一下头:“好。”
汽车的鸣笛声从后方传来。
达哥转过头,看着眼前的绿灯,踩下了油门。
他像往常一样开到了阿牛家楼下。
那晚之后,阿牛想了很多。
他想起达哥在黑暗的楼道里握住他的手。
他想起达哥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还算不错”。
他想起自己问“你快乐吗”,达哥想了很久才给出答案。
阿牛忽然明白了。
他或许只是忘了自己可以快乐。
就像小王子的那朵玫瑰被玻璃罩罩着。
因为本以为风会伤害她,以为老虎的爪子会伤害她。
但她忘了自己有四根刺。
达哥也有刺。
他的刺是咖啡的苦味,是酒桌上的笑,是“没事别找我”。
但他的刺不是为了伤害别人,只是为了保护他自己。
那朵玫瑰有刺,但刺底下是柔软的。
他了解那朵玫瑰。
所以他才能知道怎么照顾他。
四
后来他们在一次出差结束时,一起被卷入了VERA考试系统。
他们选择了乌力为主考官,因为他们曾经都纯粹喜欢物理。
物理在他们看来是最接近“真实”的学科。
力、质量、加速度,这些东西从来不会骗人。
达哥说,他在职场里听了太多漂亮话,想听点不会说谎的东西。
阿牛说好。
在系统里,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达哥经验丰富,反应快,遇到危险的时候总能第一时间找到最优解。
阿牛沉稳细致,执行力强,达哥说往左他绝不往右。
他们也受过伤,也差点死过。
有一次在实验舱里。
一个气压阀爆裂,碎片飞溅。
千钧一发之际,达哥把阿牛扑倒在地,用自己的后背替他挡住了那些碎片。
阿牛听见达哥沉沉的闷哼了一声。
达哥的后背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血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流,是鲜红而滚烫的。
达哥趴在他身上,声音还是懒洋洋的:“疼。”
阿牛翻起身,用自己的外套按住他的伤口,手指抖得厉害。
达哥看着阿牛满脸的眼泪和血,又一次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嘴角扯了一下:“别哭,死不了。”
那一次达哥在医务室躺了五天。
阿牛整日守着他,寸步不离。
他每天坐在床边,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达哥睡着了,阿牛就看着他睡。
达哥醒来的时候,阿牛已经把粥买好了,放在床头柜上。
直到达哥康复。
他们又重新被分配新的考试。
每次阿牛都会百般叮嘱,担心他又会因为自己而受重伤。
而达哥往往只是笑着看看他,伸手揉揉他的头。
再后来是小王子的副本。
达哥去的星球是酒鬼的。
他看着那个因为喝酒羞愧而喝酒的人。
他想起自己那些年在酒桌上笑着喝下去的每一杯。
有的为了签单,有的为了热闹,有的为了面子,有的为了忘记。
他以为喝下去就能忘记那些让他焦虑空虚,让他半夜坐在窗边睡不着的东西。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那些东西还在,还多了一个宿醉的头疼。
他看着那个酒鬼,忽然不想喝了。
他想起阿牛曾经对自己说的话。
他终于看清了一件事。
那杯酒,他从来就不想喝。
他把薄荷糖放在酒鬼的桌子上,走了。
阿牛去的星球是商人的。
他站在那些浮在空中的数字中间,看着中年男人埋头数星星。
阿牛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数字,想起了自己。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拍过的无数记录的照片,不停加班攒的那些钱,那些被搁置的梦想。
他从来没有好好看看那些拥有的东西。
他一直在赶路,却忘记了停下来看看风景。
回到飞船之后。
他们都有话想对对方说。
阿牛先提出想把攒了很久的年假花掉。
去一个没有信号的地方看书、看星星。
达哥笑了,说着陪他一起。
于是他们就这么许下了约定。
达哥剥开两颗薄荷糖。
一颗塞进自己嘴里,一颗递给阿牛。
阿牛接过来,放进嘴里。
“甜。”阿牛笑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
“嗯。”达哥也弯着眼睛,揉了一下他的脑袋。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样东西。
那种看清了自己之后,不急着逃开的感觉。
仿佛带着一种安静的疼痛,但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五
再后来的事,已经知道了。
猴面包树的枝条缠住了达哥的脚踝。
阿牛跪在裂开的地面上,拼命扯着猴面包树的根须。
指甲翻了,手指在流血。
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耳边响起达哥说过的一句话。
是小王子的星球上,玫瑰和小王子告别的时候。
萧萧和杜淑刃想去安慰玫瑰时,达哥伸手拦住她们。
“给他们各自一点时间吧。”
“他们只是太年轻。”
阿牛当时觉得达哥说的是小王子和玫瑰。
后来他觉得达哥说的是所有人。
现在他跪在裂开的地面上,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他忽然明白了。
他想对达哥说:我懂你为什么让我走。
我懂你为什么说“别扯了”。
我懂你为什么把我的手攥在手心里,不让我再去扯那些根须。
但我不会走。
不是因为你说的太年轻。
是因为我懂你说的“活着才是一切”。
你也懂我说的“离开不是不爱”。
我选择和你一起化作光点。
这是我们彼此驯养的选择。
达哥看着他的眼睛,读懂了他的想法。
于是伸出手,放在他头顶上,轻轻揉了一下。
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只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
阿牛抓住了他的手。
鲜血淋漓的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大地裂开了。
他们一起往下坠。
坠落的那一刻,他们想起狐狸说的话。
“你永远要对你驯养的东西负责。”
阿牛把达哥的手拉到自己胸口,紧紧贴在心口上。
达哥看着他的脸,那张总是温和干净的脸,此刻全是泪水和血。
但那双眼睛依旧是亮的。
达哥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
他最后笑了笑,转过了头。
他看向眼前的画面。
纷飞的灰烬,缠绕的枝条,还有同伴拼命朝他们伸出的手。
他张了张嘴,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替我们去看看星星。”
他的声音随即被轰鸣淹没。
金色的火光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最后一刻,
那些关于力,关于加速度,关于两个物体在自由落体中彼此牵引的万有引力,那些他们曾经纯粹喜欢过的东西。
在最后一刻,回到了他们身上。
他们也真的看到星星了。
不是在攒着准备花掉的年假里,也不是在约定好的某个没有信号的地方。
他们也没有带着书,没有奶茶和咖啡。
而是在B-612崩塌的那个夜晚,在岩浆吞没他们的那一刻。
因为那片正在膨胀的橘红色火光里,倒映着整个宇宙的星星。
每一颗星星都是他们没来得及去的远方,每一颗星星都是他们没来得及一起看的日落。
而他们最后看到的星星,是彼此的眼睛。
那两双眼睛里,有整个宇宙最初的模样。
纯粹的热爱从来没有消失过。
它只是被埋在了咖啡的苦味和酒气的底下,埋在加班的深夜和攒不到头的年假底下。
但在岩浆吞没他们的那一刻,它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恒星,终于坍缩、爆发,终于发出了最后的光。
那道光照亮了他们。
也照亮了他们曾经爱过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