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下来,他们在伞下并肩走着。
穿过那条老街后,花店快到了。
而后他们听到了刹车声。
尖锐的,轮胎在湿滑路面上绝望摩擦的声音。
他们转过头。
一辆黑色的轿车闯了红灯,从十字路口的另一侧冲过来,撞上了电线杆。
沉闷而短暂。
黎施走过去,悆闻跟在他身后。
雨水从伞面上滑下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驾驶座上的男人还活着。
他被卡在变形的车架里,脸上全是血,嘴唇在动,在说什么。
没有人听得见。
黎施走去,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
银白色的头发,银丝边眼镜,深邃的眼睛。
黎施的目光顿了一瞬。
而后他伸出手,指尖落在男人的眼睑上,轻轻抚过。
于是男人的眼睛合上了。
黎施站起来,退了一步。
悆闻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听到黎施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悆闻不确定那句话是不是对自己说的。
风把雨丝吹斜,几点凉意落在那张总是神色悲悯的脸上。
悆闻没有说话,只是把伞举得稳一点。
让雨水不落在黎施的身上。
雨丝和风铃一起倾斜,哗哗作响。
花店里,茶已经泡好了。
今年的新龙井,玻璃杯中叶片在水里缓缓旋转。
她坐在老位置上,看到黎施进来,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而后她看到了悆闻,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杜淑刃不在,那天有散打课。
茶是热的,蒸汽从杯口袅袅升起,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画出一道道柔软的弧线。
她说了很多,花店新进的品种,老街要拆迁的传闻,杜淑刃在散打比赛里拿了奖。
悆闻安静地坐在一旁,喝茶,倾听。
他的目光偶尔落在茶杯里浮沉的叶片上,偶尔落在黎施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他在想刚才雨中的那一幕。
他没有开口问,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醒过来了。
那天以后,厉湘衣袖下不会再有新的淤青,而杜淑刃的散打也不再是生存需要。
黎施见过太多苦难。
苦难在他面前排成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他是站在岸上看的人。
他无法伸手抓住什么,只能看着它奔涌流淌。
看着它带走一些人,留下一些人。
他见过,他记过,他把它们写在手札里。
他记得每一个具体的人,记得每一双眼睛。
他见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他都没有伸出手。
他以为他的职责是记录,他以为慈悲就是不偏不倚地看着一切发生,然后写下真相。
但在他看到那个男人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那不是慈悲。
那是旁观。
是把自己摘出去的、干干净净的、不负责任的旁观。
于是,他伸出了手,把那个男人的眼睛抚成了闭合的状态。
他不再是站在河岸上看流水的人。
黎施走进了水里。
他没有把这件事写进手札,它已经被无声地写进了一对母女的余生里了。
后来,黎施没有再离开过VERA。
每年一次的离系统名额,他都让给了别人。
一晃眼十年过去了,厉湘的女儿已经长大了,也被卷入了VERA。
当悆闻带着他的两位考生来到狄离办公室商议联考时,黎施坐在转椅里转过身来。
杜淑刃第一个注意到他,对上了他的视线。
“好久不见。”
黎施的声音苍老而沙哑。
没有人真的明白他这句话到底是在对谁说。
杜淑刃看着他,只是觉得他有一种悲悯的神性。
悆闻只是朝着黎施微笑颔首,并未多言。
他们上一次见到她,是在十年前了。
当时那个小女孩正在花店里画着花。
花店檐角风铃轻轻作响。
忽有长风掠过,似是穿越古今,抵达此刻。
吹动他银白色的长发,吹动他衣角,吹动手札的页边,发出细碎的声音,一如那花店的檐角风铃。
窗外星星亮着,与亘古明月一起,照见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