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考大厦12层,黎施的楼层。
窗外,星星出来了。
黎施坐在办公室的圈椅里,银白色的长发松松束着,垂在肩侧。
墨绿色铜灯将光洒在那本手札的封皮上,烫金的字体在光里闪了一下。
他抬起头,透过窗,看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就像是一个朝代覆灭之后,又一个朝代从废墟里长出来。
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位认识十年的朋友。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了。
她叫厉湘。
他认识她的时候,还没有VERA。
那时候他已经在记录,记录王朝更迭,人间悲欢,以及那些被时间碾碎又托起的命运。
而厉湘也是一位他多次记录过的人。
多年的君子之交像小溪潺潺,淌过平静岁月。
她开一家花店,在老街的转角,花店的檐上挂着风铃,风起时总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偶尔黎施拜访,她只是泡一壶茶,各倒一杯,而后一起谈论着那些永不覆灭的理想和希望。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温和,一如涓涓溪流。
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
他说的不多,但她每一句都会认真听,听完想一想,再回应。
厉湘称他“先生”,是发自内心对智识和阅历的敬畏。
她把黎施当作长辈和老师,当作一个可以在迷茫时仰望的坐标。
厉湘从不诉苦。
但黎施看得到,她袖口偶尔遮不住的淤青,她眼角用粉底遮盖过的伤痕。
他什么都没有问,她也什么都没有说。
厉湘的女儿那时候还小,还在上小学。
她总是坐在花店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握着一支彩笔在纸上画画。
画的是花。
红色的花瓣,绿色的茎,歪歪扭扭的。
黎施看着她,觉得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东西。
并非成熟或者平静,更像是一种警觉。
后来,黎施知道她练散打。
说是学校的兴趣培养课,但本质是为了生存。
画画的小手上,也时不时满是淤青。
和厉湘的不同。
那是孩子主动承受的选择。
小小的她希望有一天能从里面打开储物间的门,走出来,锁上它,再也不用进去。
黎施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说任何话。
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的苦难和悲欢。
他知道有些门只能从里面打开,有些锁只能被时间撬开。
黎施把这一切写进羊皮手札里。
所有故事都值得记录,因为每一个人都是一部完整的历史。
后来,有了VERA。
黎施是系统里时间最长的存在。
是真正意义上的,从VERA还是雏形的时候就坐在那张圈椅上的那个人。
他见证了每一任管理者的更迭,目睹了每一次规则的重写,经手过每一份重要的卷宗。
所有的人在他面前都是后辈,所有的后辈对他都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敬重。
那种敬重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在这里就是历史本身。
是时间的容器,是记忆的载体,是所有发生过的事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见过太多的苦难。
饥荒、战争、瘟疫、暴政。
一代人死去,下一代人继承他们的仇恨,再下一代人逐渐遗忘。
从来不是一条直线,它是一个圆,兜兜转转,回到原点。
黎施在这个圆上站了太久,久到他几乎相信,人类永远学不会教训。
在所有后辈中,悆闻是他最欣赏的,没有之一。
月白长衫,竹青暗纹,折扇握在手里,他站在走廊尽头等黎施的时候,就像一株被晨光照亮的竹子。
黎施看着他走过来,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叫做,悲悯。
对世间苦难的的注视,不远不近,不灼烫也不冷漠。
他们是很像的人。
因此,他们可以一起走很长的路。
悆闻和薛筱不对付。
这件事黎施也知道。
他们之间并非是私人恩怨,是理念的分歧。
薛筱觉得悆闻的能力和VERA的要求是相背离的。
她认为VERA需要精确、效率和可量化,悆闻认为VERA不能缺失叙事、情感和不可量化的温度。
她认为语文的那套叙事、修辞、情感逻辑,和系统需要的完全是两套语言。
黎施看在眼里,没有调解。
因为他知道有些分歧不需要调解,它们会自己走到终点。
在系统的规则里,考官每年允许回一次现实世界,为期一周。
黎施带着悆闻去赴约的那天,现实世界下着雨。
悆闻不问去哪里,黎施也没说去哪里。
他们就这么走着,穿过VERA走廊,穿过泊入舱,穿过系统与外界的交界处那道需要多重验证的门。
那天回到现实世界,悆闻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撑着黑色长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