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在战报里一天天耗过去。
起初是愤怒。
仙将们红着眼睛,纷纷请战,都说要打回魔界,血债血偿。
众仙官调兵遣将,四处驰援,人人都觉得只要咬咬牙,总能把魔族打败,赶回魔域。
后来是焦灼。
今天丢了人界三座城,明天妖界又退十里,后天鬼界的奈何桥被截断。
战报像雪片一般纷纷飞入凌霄殿,红圈越来越多,胜仗却越来越少。
再后来,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郁。
败报听得多了,连震怒都变成麻木。
殿上的争吵越来越少,大家全都沉默着。
议事会议中,大家盯着舆图上不断扩大的魔族疆域,半天都没有人说出一句话来。
风吾常驻在鬼界。
星阵布了一层又一层,忘川的魔气压下去一点,却又漫上来一些。
他蹲在岸边补阵,抬手捋额前碎发时,在河水中看到自己鬓边的银白。
他愣了愣,指尖顺着发丝往下摸,在发从中摸出更多的白发。
旁边的仙将问他是否有什么需要,他摆了摆手,随手把那缕白发悄悄别回耳后,继续往阵里填星子石。
风吾的话本就不多,现在只比以前更少。
他夜里一个人定定地坐在忘川边,听着呼啸的风吹过河面。
九宸几乎长在战场上。
天地第一战神九宸天尊,出没在天地每一处最危险的战场。
一身银白战甲,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血污结了痂,擦干净之后,又被新的血浸透。
甲片被魔气腐蚀,变得残败。
他很少回九霄。
偶尔回来也是为了领补给,在军械库停留片刻,点清兵甲丹药便会离开。
有次刚出院门,正撞见灵汐抱着文册从司雨殿过来。
青衫裙摆沾泥点,发梢还带着未干的雨气。
两人在廊下相撞,脚步都顿住了。
“师兄,你还好吗?”灵汐轻声道,像是怕惊扰了时间。
九宸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神色,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递过去:“师妹,这是北溟凝神草炼就的丹药,你多多保重。”
灵汐接过,瓷瓶还带着他战甲的凉意。
她心里抽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师兄,你也多保重。”她只说了这一句。
九宸凝神望了她许久,直到南天门传来的兵士的呼喊声。
他抚了抚灵汐的胳膊,将她的碎发别入耳后,转身就向南天门走去。
银白色的背影很快没云海中。
灵汐站在廊下,攥着那只瓷瓶,站了好一会儿。
魔族在天地间纵火纵水,灵汐便与仙兵四处救患,守护大家撤退。
掌心的灵珠从透亮的淡蓝,慢慢变得灰暗,像蒙了层擦不掉的灰。
那日在人界边城,她扑灭魔火后,灰头土脸地坐在断墙上歇息。
低头看着掌心,和自己一样灰头土脸的灵珠。
她拿着裙摆蹭了又蹭,可怎么也蹭不回往日的光亮。
一旁的小仙兵小声问道:“神女,我们能赢吗?”
她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扭头看去,是一位十分年轻的仙兵,也许刚修成不久,就遇到这样的祸事。
她偷偷把珠子收进袖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会的,我们会赢的,走吧,还有下一个村子要去。”
曦禾长高了一点。
她守在药营,整日采药、碾药、敷伤、熬汤。
小小的手上磨出厚厚的茧。
昔日跟在师兄师姐身后、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如今已能面不改色地处理各式溃烂的魔伤,能在伤兵的呻吟声里安安静静地保护大家。
以前抱着典章跑前跑后的洛影,如今抱着的只有战报。
人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抱着文册走过长廊时,脚步轻得仿佛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
愤怒过,希望过,失望过,痛苦过,到最后,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如何。
像埋在灰里的火,熄灭了,可风一吹,还能烧起来。
没有人说放弃,也没有人知道能不能赢。
就这么一天天地守护,一天天地反击。
烽火还在烧,路还长。
他们只能往前走。
灵汐是在夜半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