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从人界边境撤回来,一身污泥未洗,可实在是太过疲惫,便想靠在偏殿的软榻上歇口气。
不过合眼片刻,意识便沉下去。
许久没有做过这样沉静的梦。
梦里,没有宫墙云海,也没有烽火余烟,只有一片朦胧的清光,像天地未判时的混沌。
光里浮着细碎的尘粒,缓缓流转,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光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声音很淡,不威不怒,像山涧泉流,像林梢风过,从四面八方漫来,落进耳中却极为清晰。
“你来了。”
灵汐循声望去。
那声音来自光的源头。
那里立着一道虚影,辨不清形貌。
周身裹着世间至纯的清气,是天地初祖的气象。
她心中领悟过来,敛衽躬身行礼:“晚辈灵汐,见过初祖。”
虚影微微颔首,语气非常平和:“不必多礼。奔走四境,救水火、护生民,徒儿辛苦了。”
灵汐微微一怔,没料到初祖会这样说,垂眸道:“此乃晚辈分内之事。只是魔劫蔓延,处处烽火,晚辈力薄,杯水车薪,难以救天下。”
虚影温声如水:“这不是一人能解之局。”
灵汐抬眸:“请初祖开示。”
“魔祖蜚钰是众生千万年恶念所聚而成。贪嗔杀妒,怨憎痴念,沉于渊海,凝而成形。万年前,仙门投其入炼海,封的是其身,却未断其根。只要众生恶念不绝,他便总有回来的一日。”
灵汐心口微沉:“如此,便无彻底了结之法了吗?”
“有。”
虚影顿了顿,光粒在身侧缓缓流转:“纯善灵韵,散入天地,以善化恶,清浊归源。魔根散入万物,便再无聚形之力,五界可复归。”
“纯善灵韵......”
“你身负灵汐珠,乃天地清露灵韵所化,心向苍生,便是契合之人。”虚影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温和而笃定。
灵汐默然。她抚过腕间的珠子,温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
她再抬眼:“献祭之后,会如何?”
“神魂散于天地,与万物同生共息,无自我,无轮回,换了另外一种存在。”
话音甫落,周遭的光渐渐黯淡。
虚影的轮廓融在清光里,最后一句话却随风漫过来。
“徒儿,这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劫,取舍由心。”
意识猛地一沉,灵汐骤然睁开眼。
窗外,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光透过窗棂,落在榻边的灵汐珠上。
她坐起身,手心沾着薄汗。
她抬手抚上灵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
午后,云霞花海。
大片粉花静静开放,风过处落瓣如雨。
她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这样静静看过。
她选了一处僻静之地调息,想定一定心神,可灵汐珠转了三圈,光芒浮沉,飘忽不定。
正凝神间,一阵风卷过,花瓣扑了满脸。
她抬手去挡,袖中素帕被风卷走,打着旋儿往花海深处飘去。
灵汐抬步去追。
素帕悠悠荡荡,擦过花枝,沾了如许花瓣,最后轻轻落在一个小姑娘的脚边。
小姑娘扎着双马尾,发梢系着浅绿的绸带,正低头扒着花丛寻找花种。
身侧的竹篮装着满篮的草籽。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抬起头,鼻尖沾了点泥,她开心地笑起来。
正是曦禾。
“灵汐姐姐。”曦禾眼睛亮了亮,弯腰捡起素帕,拍掉上面的花瓣,递到她面前,“这是你的帕子吗?”
“谢谢小曦禾。”灵汐接过。她看着曦禾沾了泥的鼻尖,抬手轻轻替她拂掉,“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今日的伤药都配齐了,我来采点云霞花籽,可以制作安神香。”曦禾抿了抿唇,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小声问道,“姐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的脸色好像不大好?”
灵汐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笑着,轻轻捏了捏曦禾的脸颊:“姐姐没事,就是昨日施雨赶路,有些困乏。”
曦禾信了,认真地叮嘱道:“那姐姐要好好歇息,等曦禾制好安神香,回头就给姐姐送过去。”
“好,那就提前谢谢小曦禾。”灵汐笑着应下。
又说了两句,灵汐便说尚有差事,先行离开。
她顺着□□往回走,手里攥着那条素帕,花香萦绕指尖。
走了几步,她回头望去。
花海深处,曦禾蹦蹦跳跳,四处奔跑,低头扒着花种。
双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快乐又鲜活,像这漫天烽火里一点柔软的光。
她咧开嘴也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