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林云峥惊愕抬手,指尖掠过一片虚无,魂体猛地踉跄几步。
自己竟然无法碰到自己的身体?
林云峥脑中一片白,不死心再次“撞”去,仍径直穿过。他疯了一样反复尝试,终究是徒劳。
他死死盯着躺着的自己,喃喃自语:“为何回不去?”
“砰”,灯芯爆开。
清脆的声响,让林云峥混沌的脑子逐渐清醒,他深吸口气,抬眸,发现房内竟然通红一片。
龙凤烛高燃,红绸悬挂,光影朦胧间,映照着室内囍字愈发红艳。
粗砺温热的触感自脸颊蔓延,林云峥单手捂脸,呆呆回望。
床榻上,那小哥儿喜袍半斜,掌心捏着软帕,正一下下替自己擦拭。
林云峥神色一滞,下意识侧目,眼神闪躲,就算是做梦,他也不敢想,自己就这么草率成了亲。
可事实却是!他甫一清醒,就已经有了新夫郎!
直到与傻子记忆融合的瞬间,他才知晓,自己与孟尧的姻缘,竟是了悟大师亲自钦定的。
粗粝指腹蹭过下颌软肉,一股奇异的电流从尾巴直冲天灵盖,林云峥焦急挥手喊停,摆动的频率都快要晃出残影。
他忍不住纳闷,按理来说,此刻他该五感不通才对,但,接触间的微妙触感,竟分毫不差的,全传回魂体上。
林云峥脸色如沾满粉霞的桃花瓣,心思微动,虽说他们已然成亲,但,这哥儿,竟,竟如此不羁!
感受着指腹不断在自己腰腹间滑动,林云峥呼吸一滞,旋即向前,想要按住那双作乱的手掌,但终归是徒劳。
依旧无人能看见他……
林云峥高举的手颓然垂下,眼中神色明灭。他垂眸苦笑,轻叹口气,只得苦中作乐,寻思:“不论如何,好歹是回来了。”
他幼时落水,再睁眼,魂魄到了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看着地上飞驰的铁盒子,掌中握着的发光方片,每见一样,都震得他心神颤动。
待到路人径直从他身上穿过,他才恍然,原来他才是游离在四方之外的孤魂。
万幸,除却这满室孤寂,还有前人心血汇聚的书卷,伴他度过这五载光阴。
想着那处铁盒流光,人影跃然,竟恍若大梦一场。
安静的室内突然发出“吱呀”一声响,将林云峥从回忆中拽出。
他讶然抬头,发现不知何时,他那小夫郎竟去了屋外。
孟尧紧了紧衣衫,深吸口气,这才探头探脑望向床榻,发现林云胸膛还在起伏,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夫君没死。
孟尧拍了拍胸脯,动作间,溅出的药汁烫的得他一个激灵。
灼热温度在皮肤上炸开,孟尧疾步向前,堪堪在药碗脱手前,稳稳放在了塌边的小案上。
还好没把药给摔了!
孟尧心中暗自嘀咕,氤氲热气直扑面门,他下意识用手扇开。
他视线在傻子和汤药间游移,对方如今昏迷,恐咽不下这药?
可是不吃药怎么能行?
孟尧寻思,手跟前也没有竹筷什么,干脆一咬牙,左手端碗,右手捏着林云峥下巴,强势往他嘴里灌。
黏腻药汁顺着林云峥唇角溢出,浸湿了一小片胸襟。
孟尧一愣,神色懊恼的将对方从他腿上扶下去,扯过帕子仔细擦拭。
*
三月,倒春寒卷着檐边枯叶簌簌落下,窸窣“沙沙”声伴着敲门声一并响起。
孟尧打开门,迎面而来的光,照的他下意识眯眼。缓了会,这才发觉,自己对面站着一着藕粉色衫子的姑娘,头上银簪闪烁着耀目光泽。
“奴婢春桃,姨娘有命,请少夫人即刻前往正厅。”春桃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微微躬身行礼。
孟尧有些纳闷,为何赵姨娘的丫鬟会来找他?他紧张得攥紧衣角,无意识地捻动着,顾不上细想其他。
他深吸口气,轻声问:“是…有什么事吗?”
春桃听见问话,微抬头暗自打量,此人虽身量挺拔,但脸色却蜡黄,本还算秀气的容貌,硬生生被削减了七分。
她眼中飞快闪过丝轻蔑,心道:“也就是这哥儿运气好,一朝飞上枝头。不过他本就是地里刨食的农户,再如何好命,也改不了这一身小家子气。”
“奴婢不知,还请少夫人尽快动身,免得误了时辰。”
春桃虽心中暗自思索,但面上仍端的一副恭敬模样。只是,语气难免带上了几分不耐。
“好,好的,”孟尧听见本就敏锐,听见春桃话中不耐,忙回应:“我放完东西便来。”
穿过层叠回廊,鎏金香炉中檀木香由远及近。
春桃腰间坠着个金线香囊,随着她迈步,不断晃动,孟尧的眼神不由自主被吸引。
“姨娘晨起还念叨着,说少夫人照顾少爷辛苦,想着亲自过去,看顾一二。”
“倒也是不凑巧,恰巧就犯了头疾,府上下人难免会有疏漏的地方,还望少夫人不要见怪。”春桃话音一止,站定后,白皙手指拂起门帘。
暖阁内,一股热流裹挟着檀木香扑面而来,冷热交替间,孟尧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赵姨娘从族老手中接过佛珠,哽咽道:“便是吃斋又如何,峥哥儿是表哥唯一的血脉,如今他病了,我恨不能以身相替……”
话音刚落,瞧见孟尧,白皙手指捏着帕子拭了下眼角,起身迎了上去。
“你这孩子,手这么凉,春桃怎都不备个手炉?”赵姨娘握住孟尧生了冻疮的手,面带嗔怒。
“姨娘别恼,都怪奴婢思虑不周。”春桃忙上前讨饶,福了下身,急匆匆拐进内阁,不一会,就捧来个汤婆子。
汤婆子上,灼灼盛开的缠枝莲,在绒套里若隐若现,孟尧抱在怀里,不过片刻,就盖过了周身寒意。
“峥哥儿怎样了?吃了药可见好?”赵姨娘忧虑道。
“还没有。”孟尧捧着暖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上面毛的绒套子。
“好孩子,辛苦你了,”赵姨娘拍拍孟尧的手,语气温和,俨然一副慈母模样,“我这身子不中用,这几日犯了头疾,可要了命了。大夫说是见不得风,也没去瞧瞧峥哥儿,多亏有你在旁撑着。”
说着赵姨娘突然止了笑,左右扫视一圈,顿了会,这才开口:“相信家中情形各位叔伯们都知晓,如今老爷下落不明,云曜也在外游学,家中事宜,只得我一人操持,如今家里生意动荡,府内人来人往的,实在是不适合云峥静养。”
赵姨娘开口的间隙,孟尧悄悄打量她。
只见赵姨娘坠马髻上斜插支缠枝牡丹簪,身穿水红航绸衫,桃花眼本就妩媚,却因端庄的神情,生生压住了那份好颜色。
孟尧在村里见过最漂亮的人,也就村长家的刘姐儿,因着甚少干农活,颇有几分好颜色。
如今与赵姨娘比来,却也是黯然失色。
孟尧偷偷收回视线,暗自懊恼。
自己这瞧见好看的人便撒不开眼的毛病,怎突然又犯了!若是被人发现,不说以下犯上了,光是不敬长辈,都够他喝一壶了。
他凝神静心,竖耳继续听。
“今日便请各位叔伯做个见证。”赵姨娘将人引到紫檀雕花桌案旁,“峥哥儿如今已成了家,按照族规,理应分出去。如今老爷不在,我也就擅自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