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该有的,也断断是不能少的!”
“春桃,”赵姨娘坐在主位,纤指托着瓷白茶盏,茶盖浅刮几下,饮了一口热茶。
春桃闻声动作。
捧着契书上前两步,朗声念:“立分家人林赵士,今遵祖宗遗训,凭见亲族在旁,将祖产分置如下:嫡长子并孟氏分得栖霞山永业田产一百亩,清平镇布庄一间,新购置宅院一座,前朝字画七十二卷,其余田产归次子林云曜所有。另补孟氏门面一套。请各位老爷见证。”
春桃捧着展开的契书在各位族老面前过了一遍,随即停在孟尧身旁,道:“少夫人请过目。”
孟尧:“……”
不是,他就一个乡下哥儿,哪儿识字?
孟尧攥紧铜炉,像是要凭借它给自己勇气,过了好一会,才颤巍巍开口:“我目不识丁,且分家事宜本该相公主持,我,想来我一介哥儿,也做不得什么主。”
孟尧心想,还是先推诿过去,其余的,等林云峥醒了,再做决定也不迟。
不过林云峥是个傻的,醒来好像也没什么用处?
但是至少……至少能给自己壮壮胆?
孟尧想到成亲当日,对自己的言听必从的小傻子,突然觉得,傻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傻子听话,也不怕他像村里的男人,喝点酒,就动手打人。
赵姨娘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她虚抚了下鬓发,这才安抚道:“好孩子,你莫怕,如今你即已嫁予峥哥儿为夫郎,你们二人便是夫夫一体。”
她把玩着手中的茶盏,顿了好一会,才继续:“总不能一直拖着,直到峥哥儿醒来吧?
你和峥哥儿成了亲,本就该分出去才是,且不说峥哥儿需得静养,如今家中人来人往,若是耽搁了他静养,谁来负责?”
“这不是叫我寝食难安吗?”赵姨娘说罢,便转头用帕子虚掩着眼角不再开口。
旁边的林一顺势搭腔,只见他冷哼一声:“老大媳妇,你如今这般磨蹭,若是云峥受了惊扰出事,你可负得起这责任?”
孟尧抬头,发现说话的,是坐在赵姨娘身旁的一个老头。
他一双吊哨眼,因着上了年纪,脸上皮肉向下耷拉,明明还蓄着花白的胡须,却无端染着几分凶态。
孟尧眼底闪过丝嘲讽,这才不过第三日,这些人便一个个露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打着为林云峥好的旗号,装的道貌岸然。不想着如何为他调养身子,却只想着怎样才能将他分出去。
分家契书听着东西是挺多,但实际有价值的,却不知几何。
孟尧知晓栖霞山的田,那地离他们村子不远,是一片下等田,因着灌溉不易,就算是低价卖,都甚少有农户人要。
孟尧又想到春桃,光是一个下人,腰间都能佩带金线的香囊,但分给他和林云峥的产业,却没有一个实打实的进项。
想着此刻躺在床上、还尚且昏迷的林云峥,孟尧不免为他感到不忿。
可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
林云峥一个傻子,而自己,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只盼着林云峥早日醒来,若他真出事,自己一个没依靠的哥儿,又该何去何从?
孟尧深深叹了口气,看着今日不签字,就不让他走的架势,最终还是点了头。
孟尧姿势怪异的捏着触感莹润的笔,在契书上弯弯扭扭画了个圈,又用沾了印泥的食指按了手印,咄咄逼人的几人这才罢休。
“姨娘,我想问问,夫君的药?”孟尧来不及擦手上的印泥,趁着众人尚在,赶忙询问。
如今分了家,他们自是要搬出去,可,没分到银两,他出嫁时仅带了几件摞满补丁的旧裳,他们又那来银钱抓药?
如今全靠着那药材吊着林云峥的命,孟尧虽惧怕,却不得不强撑着心气问询。
“你这孩子,还能短了峥哥儿的药不成?”赵姨娘佯装嗔怒:“药材直接从府中拿便是。”
孟尧眼中一亮,忙接话:“多谢姨娘,不过我想着来回不方便,能不能直接带一部分去新宅?”
孟尧凡事总爱做最坏的打算,心中暗想:‘嘴上说从府中拿,若是真分出去了,自己上门讨要时,假如他们翻脸不认人,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最稳妥的办法还是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好好好,都依你,”赵姨娘笑着调侃:“尧哥儿倒是个疼夫君的。”
赵姨娘纤指微抬,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已经显露出了疲态。
“可还有旁的事要议?”
如今家也分了,她也懒的再和这哥儿掰扯。
虽说自己家产分的不公道,但至少,表面是挑不出错处来的。
况且这乡下哥儿没见识、没娘家帮衬,林云峥也是个傻的,她也不怕捅出什么娄子。
孟尧瞧见赵姨娘眼中的不耐,识趣的开口:“没有了,那姨娘,我便先回去照顾夫君了。”
孟尧朝着赵姨娘和一众族老行了个礼,请辞后,赶忙疾步回了他熟悉的落梅轩。
来时漫长到看不到头的长廊,回时却一点也不觉得长了。
孟尧轻掩门扉,看见躺在床上的林云峥,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没想到这偌大的林宅,这间屋子,居然是最让他感觉放松的地方。
孟尧幼时也受父母溺爱,性格一顶一的好,可天有不测风云,大抵是命运专挑苦命人捉弄。
他七岁时,父母相继离世,家中重担一下落到他和啊奶身上,没有父母护着,被欺负更是家常便饭。
每每他从山上归家,途中,总是会听见村口的婶子阿么,说自己可怜见的,这么小就没了双亲,有时又说自己命硬,克死了父母,自己却还活的好好的。
那好坏话一并往耳朵里灌,他有时也会想,是不是真因为自己命硬?不详?所以爹爹他们才会离自己而去。
小时候他搞不懂,便问阿奶,阿奶就抱着他,摸着他脑袋哄:“阿尧乖,你爹娘其实是神仙,因为玉帝召唤,他们不得不提前位列仙班。我们阿尧的命才不硬,我们阿尧是小福星。”
可孟尧瞧的分明,夜里,阿奶总会对着爹娘牌位偷偷抹泪。
啊奶因村里人乱嚼舌根,挨家挨户骂上门,最后还是村长出面,这才平息了此事。
因为这件事,叔叔婶婶对奶奶也不喜起来,甚至还吵过一架。
孟尧愈加沉默寡言,他总觉得,因为自己,身边人都过得不开心。
孟尧看着床上陌生又熟悉的人,临出发前洒在他颈间的汁水已经凝固,薄薄的一层白膜,蜿蜒至衣衫内隐没。
孟尧再次叹气,认命般起身,去端了水盆进来。
想那些旁的又有何用?
还是先过好眼前的日子再说吧。
孟尧打开衣柜,从里面拿了件干净亵衣,抬手将帕子投湿,这才轻轻拽开林云峥左侧衣衫,一点一点,将这些痕迹抹去。
投了好几次温水,这才将人打理干净。
孟尧一鼓作气,想将林云峥的亵衣脱下,一并给换了。
左侧衣衫还好脱些,到了右侧,却是废了好大一番力气。
林云峥虽然昏迷着,但是到底是男子,虽说身上没肌肉,但架不住人身高体长。
孟尧使了好几次力,这才将人身下压着的衣衫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