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尧掌心托着茶盘,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林云曜。
方才听齐石的描述,还以为林云曜长像凶悍,如今却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
林云曜乍一看,只觉体态丰润,细瞧下,才惊觉其眉目清俊疏朗,宛若翠松立雪。
孟尧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压下紧张的情绪,嗓音却仍不受抑制的发颤:“我来替你们送些茶水,没打扰到你们吧?”
林云峥看见孟尧,起身接过托盘搁在桌上,余光瞥见一抹红晕,诧异道:“手怎么红了?烫着了?”
“没,没,”孟尧快速将手背到身后,尴尬的朝林云曜笑笑:“就是不小心磕了一下。”
林云峥沉默一瞬,伸手握住他藏起来的手,仔细打量了一番,看到并不严重,这才松了口气。
他轻轻揉着发红的地方:“痛不痛?怎的不小心些,我……”
后半句声音太小,孟尧未曾听清,也顾不上细辨。
孟尧发现,林云曜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和林云峥交叠的位置。
孟尧感觉被盯着的地方好似起火了一般灼热,火势腾的一下,直直烧到了自己面门上。
他猛的抽回手,眼神无意识的闪避。不知道为何,有种在做坏事的感觉。
孟尧心脏砰砰直跳,扯着抹僵硬的笑,慌乱的拿起桌上茶壶:“哈哈…喝水,都喝水啊,别客气,别客气。”
林云曜:?
孟尧胡言乱语,孟尧沉默。
孟尧忽惊觉自己刚刚的言行有点……算了是很傻。
林云峥的阿弟不会觉得自己有病吧?
林云峥抿住唇,背过身试图将笑意压下去,肩膀却不受控制的轻颤两下。最终,那抹笑意还是逸散在他眼角眉梢,化作一声极轻的笑。
他别过脸,收拾了一下情绪,这才轻咳了声,假装若无其事道:“曜儿,你哥么是见着你太开心了。想来是见我们说了这么久的话,怕我们渴着,特意沏了茶水来。”
“对了,阿尧,这是我弟弟林云曜,”说罢,林云峥又转头对着林云曜:“曜儿,这是你哥夫,孟尧。”
林云曜也顾不得纠结哥夫刚刚的话了,忙跳下凳子,捋平了衣衫上的褶子,乖巧的朝孟尧行了个揖礼。
他努力将清亮的嗓音压的低沉:“小弟见过哥夫,大哥平日里多亏哥夫费心照料,哥夫辛苦了。”
林云曜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可爱异常。
看着福娃娃一样的小人,孟尧心底的紧张,忽就一下子消失了。
他朝林云曜笑笑,脑子里转了一圈阿奶平日里夸人的话:“小弟你也好,照顾夫君不辛苦的。”
孟尧寻思,自己这会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见面礼,不若多夸他几句?
孟尧:“小弟你长得真招人稀罕,这么会疼人,以后一定会有更多人喜欢你的。”
林云峥:?
自家夫郎这是……变相的嫌弃自己不会疼人?
孟尧与林云曜接触下来,发现他虽言行古板,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但一双眸子却澄澈如洗。
与他交谈时,只会觉得他心地赤诚,全然不见赵姨娘对待农户时那种骨子里溢出的不屑与假意周旋之态。
孟尧想,他与林云峥,不愧是兄弟两。
都一样的赤诚,懂礼数。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惹到石哥儿的?孟尧百思不得其解。
*
兄弟俩许久未见,不过半刻不到,林云曜好似又变回了幼时的小尾巴,林云峥走到哪里,林云曜就紧紧黏到哪里。
林云峥询问了老师近况,又校考了一番他的学业,最后翻出闲置许久的棋盘对弈。
记得幼时,林云曜不超十招,就被他杀得片甲不留。如今,那个像小团子般窝在他怀里咯咯笑的小孩,已然长成了如今严肃内敛的小子。
林云峥手中捻了颗黑子,眼眸沉静,盯着胶着的棋局心中不断推演,冷不丁被问到科举之事,心神一晃。
回过神后,他道:“都说科考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我已熬过县试这第一道关卡,又如何能临阵脱逃?”
况且,这也是他的期盼。
初识字时,他觉得读书有趣,不仅使人开化明智,更是教人视野开阔。
书中所见、所闻,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虽足不出门,却可顺着这深浅不一的墨痕,用眼替腿,看遍大宁的一草一木。
后来他刻苦读书,不仅是想靠着科举改变门楣,更是为了激流勇进,争做第一!
虽平日里一副不在乎的模样,可是祖父和父亲的期许,小爹和老师欣慰的眼神,沉甸甸的压在心头,如何不努力?
更何况,他的骄傲,亦不允许他屈居人后。
再后来,他想,若是一路往上考,秀才、举人——若能谋个一官半职,更是再好不过。
直到后来……
他见识过海晏河清,见识过那些造福于民的奇技淫巧。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忘却那段漫长孤绝的时光,无人得见,无人听闻,像一个被世界抹去踪迹的鬼魅,只得疯狂啃食未曾接触的见识听闻,每日自问自答,来确定自己是否还真的存在。
却不想,那一幕幕、早已遗忘在记忆深处的记忆,却如同重锤般,狠狠震颤了他躁动的灵魂。
他重重落下一子,方才还张牙舞爪的白子,转瞬就被黑子悉数包围,他淡淡道:“平生所愿,不过是执笏披袍,为一方父母官,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行实事,安民生。如此,也不算辜负平生所学。”
林云曜绷着一张包子脸,眼见棋局落败,刚还垂头丧气的点头,忽听见林云峥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论,握紧拳头激动道:“大哥本就聪慧,前几年乃是被病症所累,如今已痊愈,自是能一举夺魁的。”
林云峥闻言,唇角微扬,无奈道:“哪有如此简单?曜儿,你莫要对我盲目自信。况且,我已许久未碰书本,只盼望别落榜,就算是喜事了。”
“大哥你!莫要妄自菲薄!”林云曜不赞成的皱着眉,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话音一转,眨眼道:“大哥,你可是要去书院求学?”
他下意识撑着桌案向前:“若是你要找书院,不如和我一起!”
“坐好,仔细别摔着了。”
林云峥瞧见他半个身子探出来,赶忙伸手将人按回椅子内:“我准备先在家温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