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家中尚未安顿好,他首先要想办法找个进项。
总归,总归自己是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夫郎的辛勤供养。
如此,又与废人有何不同?
“好吧,”林云曜长叹口气,转而又眼前一亮,乌黑的眼珠咕噜噜转了一圈:“那,大哥,你若是有什么疑问,就问我哦!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强忍着笑意,脖子被憋的通红,心底暗想,如今,自己也可以为大哥解忧啦。
却不想竟是嘀咕出声:“如此我便也可以照顾大哥了,嘿嘿。”
林云峥无奈的摇了摇头,瞧着自己阿弟故作老成的模样,唇角不自觉的扬起。
“对了曜儿,你近日可曾听闻姨娘提起爹爹?知晓爹爹何时归家吗?”林云峥随口问道。
“不知道,”林云曜想到林逸轩,免不了一阵失落,他已经有四个多月未见着父亲了。
想起上次自己问赵姨娘,却被训斥了顿,更是耷拉了脑袋,沉声道:“我问了姨娘,姨娘未回我,只叫我安心读书。”
林云曜一弯墨眉倒吊,倏忽间好似想到什么,起身四处张望一番,瞧见没人,这才眼含忧色的小声说:“大哥,偷偷告诉你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呀。”
林云曜无意识的咬着指节,踟蹰道:“前几日,姨娘查我作业,默书时我太困了,不知怎的就伏案睡着了。朦胧中被一阵细微的说话声吵醒,我太好奇了,没忍住透过屏风往外瞧了眼。”
他沉默了一阵,蹙眉仔细回忆,过了好一会,才继续道:“我瞧见三叔来找姨娘,两人谈了好一会生意,忽的就说到了什么书…什么错…”
“声音太模糊了,我也未曾听清具体内容。他们二人不知为何突然就吵了起来,我吓了一跳,又无权干涉长辈之事,只得遮眼悄悄离开。”
想起当日的场景,林云曜忍不住叹气,夫子常说,长辈理应是温良恭俭让的。
且礼记有云:‘夫妇和,家之肥也②’,虽然三叔和姨娘非夫妇,但长幼亦应有序,如此争执,实乃,实乃是有失体统。
瞧着林云曜脸上不断变幻的神情,林云峥忍不住开口问道:“曜儿?怎么了?”
“没什么。”林云曜摇摇头,抿唇问:“大哥,我只是不明白,为何姨娘身为妾室,要和三叔争执?此举可谓是纲常紊乱,不成体统。”
林云曜话说到一半,突然脸色煞白,站立不稳的晃动了下,下意识抬手攥紧桌檐,颤声道:“大哥,我,我做错事了!”
豆大的泪珠骤然滚落,他哽咽着抽泣:“背后语人是非,此乃君子所不齿的行为,大哥,我……”
“胡说!”林云峥沉着脸打断他的。
林云峥将林云曜搂进怀里,擦拭他的泪珠,轻拍他的脊背:“曜儿,你听我说。”
“你只是担忧姨娘,且我们与姨娘是亲属,我亦是你大哥,我们只是私底下说些小话,怎能算妄议人是非?”
他抬手拭去不断滚落的泪,哄着人道:“莫哭了,再哭,就该变成小哭包了。可就不是大哥最钟爱的锦鲤童子了。”
林云峥故意拉长音调,显的有几分打趣。
“大哥!”林云曜止住了泪花,皱着鼻子闷声抱怨。
“好了好了,不哭了。乖啊,一会就让石哥儿带你去玩弹弓。”林云曜擦干他眼角的泪痕,轻哄道。
待到林云曜整理好情绪,他方才收起笑容,道:“曜儿,你可是觉得此事错在姨娘?”
“我……”
林云曜神色纠结。
林云峥叹了口气,他记着,小弟年幼时格外童真活泼,整日缠着他斗蛐蛐。
隔日瞧见隔壁巷子的小孩捧着个白色的鸟蛋,便也缠着自己,要一起爬树去掏鸟蛋,假装是鸟妈妈弄丢的,自己再小心翼翼的放回去。
若是瞧见小子欺负哥儿姐儿,便会不顾自己安危的站出来,替哥儿姐儿出头。
明明,明明他并非如此迂腐古板的人,现如今……
“我明白你的想法,你恪守长幼有序,认为晚辈,尤其是女子哥儿应该恪守本分,谦卑柔顺,你秉持此心守住了自己心中的‘礼’,这没错。
可是曜儿,我们读圣贤书,不止读‘礼’,还有‘理’!
孔子有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①’
真正的智慧是认清事物的本质,而不是凭借自己的喜好,亦或是礼仪教条的最终结论去判断。
若我们不分青红皂白,只因为对方是被约束的一方,就将错误全盘归置到他们身上,你觉得这样可正确?这岂非违背了求真?
大学教我们‘格物致用’,你可曾推敲过事物的发生过程?可曾有格其因,格其言,格其果?是谁先说了不合理的话,是谁先大声呵斥,失了仪态?又是因何缘由争吵?
你看,如此理性推理,是否比直接用男女长幼来判断更为合理?
我不知你先生是如何教导你的,但是,你扪心自问,自己可曾有透过表象看本质?
君子可贵之处不在于他记得多少教条,而在于他有一双明辨是非的眼,和一颗不偏不倚的公正之心。
我们应当透过现象看本质,这才是君子所为。
若只因对方是教条圈定下的服从者,因对方未曾服从,便先入为主,这反倒落了下乘。
况且教条不也是人写的,是人便有七情六欲,教条的制定或多或少总会有所偏颇。我们不能完全依靠圣子言,也理应加入自己的思考,结合日常生活的实情,学会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我知晓我这么说很突兀,很出格,可是曜儿啊,你是我阿弟,我不愿,不愿看到你变成名,叫林云曜的千千万万个‘夫子’复制体。
你……”
林云曜捏紧拳头,只觉自己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两耳光。
他甚至还沾沾自喜的想要去教哥哥,可是,他都没有想过哥哥说的这些层面。他好像,真的只学会了服从,而非自己去思考,去推敲。
“大哥,我知错了,”林云曜哑着嗓子,别扭道:“我,我回去就写检讨。”
“嗯,”林云峥欣慰的点头,只要曜儿愿意听,那他就一定会扭正曜儿的想法:“我方才说的,你也莫要往心里去。只是世俗大抵如此,教你的先生,也不能说他有错,只是他的老师亦是如此教他。”
林云峥长叹口气。
他揉了揉眉心,道:“若日后,你觉有不妥,或是心中有疑,便来问我,可好?”
“好!”林云曜眼眸亮晶晶的,大声道:“谢谢大哥,我日后,一定会多思多虑。”
“跟我还这般生分?”林云峥扬眉轻笑,拍了把林云曜的肩,宽慰道:“你如今尚小,就算犯错了也无妨。”
他想,等安顿稳妥,便即刻便去拜访老师,若可以,烦请老师多费些心,看可否能多点拨点拨林云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