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活儿特别多,一直到下午两点才吃上饭,别人打了饭就扎堆抽烟聊天说点荤话,他才17,暑假出来挣点学费和饭钱,跟他们聊不到一起去,就端了饭碗到路边坐着吃。
平日里凶巴巴的工头时鹏程把车停在了不远处,一脸笑的从那辆丰田上下来,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第一位下来的,是个三十多岁模样的少妇,柔美丰润,跟他妈妈是完全两种类型,看着很亲切。
随后下来的就是穿着件淡黄色连衣裙的时晶,她冲着时鹏程撒娇:“爸我不进去了,到处都是钢筋水泥,我在这儿等你们。”
时鹏程一脸宠溺,“那你在车里坐着,别晒着。”
那会儿他闻着尾气,第一次没骂时鹏程,想的是,就连被骂周扒皮的时鹏程,对孩子也这么好,为什么他的妈妈,就一点亲情都没有呢。
家里的存款,爸爸的赔偿款,她都大笔大笔的花掉了,买化妆品,买衣服,买首饰,却一分不给他用,学费没有,书本费、伙食费都没有,连一件衣服都不会给他买。
她的心仿佛是石头做的,“我哪里有钱供你,你别天天盯着我,我都三十八了,要不打扮打扮,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你能上就上,不能上就打工!”
亲戚可以帮一时,不能一直帮。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寒暑假打工——幸好他是个男孩子,最吃苦最挣钱的工地,还会要他。
只是他总是忍不住坐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那些幸福的孩子,那些有爱的父母。
时鹏程只是反差最大的一个而已。
没想到的是,时晶没留在车上,而是走了下来,看着他碗里的清汤寡水说:“你是钢筋工吧,我上个月见过你,这种天消耗很大,这饭顶不住的。”
这不就是周扒皮时鹏程干的好事,上个月还有点荤菜,这个月干脆见不到肉腥了。
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那问你爸啊,伙食为什么这么差?”
这么凶,他猜时晶肯定受不住,果不其然,话落人家就走了,裴风继续一边吃饭,一边看人,一把烤串伸到了面前。
牛肉、板筋,还有蒜爆肉,撒了不少烧烤料,孜然的味道直冲天灵盖,“这是多点的准备回去加餐,不是剩的,你先吃着,伙食的事儿我跟我爸说。”
裴风扭头去看,时晶一脸笑意,加上那件黄裙子,像个太阳灿烂地照着他。
他大概是被阳光刺了眼,张了张口,想道歉,想说谢谢,可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时晶也不在意,把烤串放在他碗上离开了。
裴风至今还记得那把烤串的味道,凉、硬但特别香,后来高三的时候,他们也在一起吃过好多次烤串,他以为,这将是他人生的常态。
他会下班开着车接了时晶,两个人甚至带着孩子,找一家串店,点上一盘毛豆一盘花生,再来一份酸辣土豆丝,然后牛肉羊肉上一桌,度过往后余生。
却没想到,都成了奢望。
直到时晶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裴风才离开大堂,进入包厢的时候,薛小英从隔壁冲了过来,叫了一声:“小风,你回南城了!”
裴风扭过头,薛小英连忙把儿子往前推了推,“龙龙,这是哥哥,叫哥哥。”
孩子有限几次见到裴风的遭遇都不怎么样,下意识的往薛小英背后藏,薛小英撕吧了半天,也没把他拽出来,只能讪笑:“你回来太少了,这孩子都认生了。”
裴风根本没想搭理他们,薛小英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小风,你后爸就在那边,你过去打个招呼吧。”
裴风没说话,只是顺着她的胳膊瞥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袖子,薛小英觉得他的眼神仿佛是火,烫的她下意识的松开了。
裴风转身推入了包厢。关上了门。
只是没想到,不一时,门被敲响了,一个油滑的老男人端着酒杯拎着瓶酒进了来。
裴风右手边的男人皱眉:“时鹏程,怎么到哪儿你都能跟来?!今天我有贵客,没时间招待你!”扭头还跟裴风解释,“一个承包商,活儿干的不行还想要钱……”
时鹏程笑眯眯地说:“王总,今天还真不是找你,我这是来跟儿子喝一杯。你的贵客裴风,我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