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当空,承光岭上的天之骄子们仍在忙碌,时不时制造出的声响破坏着独属于夜的静谧。
淮相笑得勉强,“左右都是回去,有什么区别?”
“自己想走,便自己想法子回去。”
“这样啊……”
淮相很是无语,方才将她拖走的是他,现在将她丢下的也是他,她想站起身自己走,没成。
她只得好脾气道:“晏长老讨个商量嘛。”
“你想怎样?”
“弟子留在这里除了被其他掌门发现惹下麻烦外别无用处,请长老高抬贵手,带弟子回去吧。”
她自觉这段恭敬的解释无可挑剔,晏却的语气居然更冷了些,“我嫌累。”
淮相细细琢磨这段古怪的语气,得出个不可思议的结论:晏却在生气。
她摸不准晏却要做什么,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长老方才怎么不嫌?”
“方才不嫌是不想你如意,现在也是。”
他嘴上这样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因着令牌的缘故,淮相这一月并未忤逆过他,她想不出自己哪里得罪过此人,索性直接问:“晏却,我哪里惹到你了,说出来好不好。”
晏却终于满意,“这样才对。”
“……”
她懂了,这人自恋,喜欢被叫名字,不喜被称作长老。
见晏却伸手要来提自己的衣领,淮相拍开他的手,“你。有没有可以容纳活人的法器。”
这位病人没有继续作怪,反倒认真思考起她的问题。淮相又懂了,他不喜欢别人对他客气。
晏却从袖中找出一个个寸余大小的精巧物件,“我有可容纳万人尸体的冰棺,有关押妖物的锁笼,有聚拢魂魄的魂灯,有收纳丹药的玉匣,可惜,就是没有给活人用的东西。”
淮相略作思考,指向其中最亮眼那一物。
“我也可以做一回妖物。”
晏却如她所愿,捡出那个精细繁复的锁笼,将人收了进去。
眼前景象瞬间放大几十倍,片刻又归于黑暗。
这锁笼隔音,她整个人飘在笼内,如何晃动都不会干扰到她。于是她做起一直想做又没做成的事:
补觉。
——
淮相重见天月时,身上还是乏力的。
从承光岭到揽岳宗御气要耗费一个时辰,护体丹的药效还没过。
眼前随微风摇曳着的是柳枝,可是,望鹄山上没有柳树。
淮相嗅到了腥气。
她忙坐起身,瞥见远处的大片湖泊和散落一地的金色鲤鱼。
四周有被术法波及的痕迹,是有人在此地打了一架。
自从本源解封,淮相便觉得护体丹的效果减轻不少,此刻已经可以自由行走。
她来到快干掉的鲤鱼旁,见还有活的就扔回湖里,后来索性把所有的都扔回去。
腥气并没有散去。
淮相转过身,看到了反着光的三寸锁笼,也看到半个身子掩在草从中的晏却。
她拾起锁笼,走向那个伤痕累累的人,并踢了一脚。
“别装了,快起来。”
晏却没睁眼。
她俯身去摸脉搏,极微弱。
凑近些才发觉,晏却鼻无息唇无色,是真的将死之状。
见死不救不是淮相的性子,她第一时间找出宗门分的丹药喂给他,毫无效果。
她又去找晏却那存放丹药的玉匣,长老衣袍的袖袋隐秘,她好不容易摸出那方法器,试了许多法子,打不开。
法器认过主,恐怕只有晏却自己能驾驭。
那么,她是怎样被放出来的,就很明了了。
淮相叹息一声,将晏却拖到醒来时瞧见的湖边。
此处应是山川志中的金叶湖。
金叶湖的“金叶”,不是真的金叶,是湖水中若隐若现的一尾尾锦鲤。
除去湖上飘着许多翻肚鲤鱼,水中仍有金色若隐若现,配上皎洁月光,当得美景二字。
但淮相不是来赏景的。
仅凭一个金叶湖,根本分不清方向,她找不到回宗门的路了。
揽岳宗为外门弟子准备的书籍广而不精,山川志就只写山川,绝不浪费丁点笔墨描述周围是何景象。
好在,远处有光。
淮相没什么力气,不能像晏却那样提人后襟来去自如,只能拽着晏却的胳膊将他背起来。
随后,她朝几里外依稀光影处而去。
这里有处村落,外出劳作的佃户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①,此时仍有零星人家在生火煮饭。
夜里凉爽,淮相却有些难受,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后粘在身上,每走一步,那稠湿的布料便被摇摇欲坠的身体碾开又压实。
为了避免晏却频繁的从背上滑落,她只能弯着腰赶路。
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重。
在淮相第八次生出叫晏却曝尸荒野的想法时,她终于抵达这处村落,叩响了尚未休息那户人家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