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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却是被晃醒的,木制车轮滚动时发出难听的“吱呀”声,将栖在树上的乌鸦惊飞,他第一次坐这样四面透风的车,想坐起身,又被颠簸得倒下。
他摔得咳了两声,又不动了,这绝不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短暂的崩溃过后,晏却盯着自己粗皱干枯的手和因常年残疾而萎缩的右腿,心想:她总该找不到我了。
他这次变成了老弱病残四字占齐的老妪,唯一的好事是这老妪有一辆牛车。
他根本不想叫淮相看到自己这幅样子,也不想靠近那尾巴上沾着干裂不明物的老黄牛,只缩着身子枯坐着,好在这老牛识路,晃晃悠悠的带着晏却往一个方向走着。
不知晃了多久,木板车一歪,晏却惊醒,不怨他不警觉,这副身体耳鸣眼花,算上夜深,这么些年没被山匪乱刀砍死都是幸运。
他眯起眼,一个半身是血的姑娘吃力的爬上他的牛车。
“载我一程吧,我实在走不动了。”
他往乡下去,这姑娘身上却是绫罗。
“我们不顺路。”
“我是逃命的。”姑娘抓住他的袖子,“救救我吧,去哪里都行。”
血迹沿着一侧衣袖蔓延,晏却看见那道将瓷白皮肤一分为二的褐红伤痕,心中纠结着,期盼她是淮相,又希望她不是,期盼她能认出自己,又希望她认不出,“我不载生人。”
“哦,原来我和晏长老还是生人呢。”
晏却觉得,他的衣袖要被扯破了。
他都变成这样了,怎么还能被找到呢。
淮相在板车上躺平,望天。
解忧阵啊解忧阵,你到底解得什么忧,我怎么好像更愁了。
望着望着,她的眼神就散了,“你怎么不急着找回自己的身体呢。”
“找不到的。”晏却有些冷,又缩了缩身子,“放心,不会有危险,该出去的时候自然就出去了。
“好吧。”淮相依旧躺着。
晏却觉得不对劲,颤巍巍握住了她的手。
又冰又冷,不是人该有的温度。
“你没有……”
“三天。”她说。
“好像我们什么也不做,三天也会更换身份。”她又说。
“你想试试。”
“嗯。”
——
淮相换了身粗布衣,坐在门口看郑家被官差团团包围。
郑武目光空洞地抱着阿文的尸体,捕头早已不耐烦,“你说是仇杀,还不让仵作验尸,这不是难为人吗?这样不相信我们还报什么官,自己去寻仇啊?”
郑武终于开口,“不是我报的官,谁报的去找谁。”
捕头刚要发作,有个中年人忽然喊道:“冯姨!冯姨每天子时回家,她肯定看见了。”
“冯姨?”
捕头看向中年人手指的方向,脸色一黑。
“这老太婆疯疯癫癫,你也不怕她诬告旁人?”
捕头叹了口气,一挥手,捕快们退出院子。
“那……阿文就这么白死了?”
“有什么办法?人证没有物证也没有,你叫我们怎么办案?随便抓个人扔大牢里?”
中年人噎住一般不再说话。
捕快们渐行渐远,依稀有对话自远方传来:
“岳哥,那老太太家里怎么有个蒙着脸的女人。”
“疯婆子家里能有什么正常人?”
“也是,可是岳哥,咱回去怎么交代啊。”
“愁什么,老样子呗。”
……
官差走了,邻居散了,郑武放下阿文的尸体,敲响了冯老太太的院门。
晏却用不惯拐杖,是被淮相扶着出来的。
郑武问:“昨夜你……真的什么也没看到吗。”
晏却摇头。
淮相替他回答道:“我与他一同回来,确实什么也没瞧见,你不如好好想想自己得罪过什么人。”
郑武背影落寞,晏却苍老的声音透着古怪,“他的病未伤根本。”
“阿文看不出,我便不能看出。”
晏却想起她昨夜说的话,“我们已在故事之中,怕是没法袖手旁观。”
“麻烦找上门时再说。”淮相关上院门,又躲回茅屋里。
尸体不喜光,她正好偷懒。
“下次不要来找我了。”晏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淮相隔着窗望向他,没说话。
“下次换我来找你。”
同样是没了法术依佐,她可以做到的事,他晏却没道理做不到。
淮相来了兴趣,“也好。”
——
张夫子归家时遭了夫人好一阵埋怨,但他根本想不起自己为何几日不回家,左右不是什么大事,他拿出惯用招数:对不起、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顺利解决。
趁夫人不在,他偷偷摸出身上荷包想要藏起,动作却忽然顿住,他掂了掂重量,又打开一数,果然少了一两银子。
他内心悲鸣:我的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