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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巫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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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知韵的故事要从景文二十七年说起。

那一年凤知韵刚刚降生,她出生时母亲难产,拼尽全力生下了她,自己却因此离世,她与普通的族人不同,自一降生,她背上便有着五道清晰的纹身印记,正好对应了巫蛊的五大圣物。

凤知韵因此被奉为圣女。

只是这两个沉甸甸的字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枷锁,从记事起她便住在族中最高的木楼里,窗外是连绵山岭与常年不散的瘴气,楼下是前来朝拜的族人。她不能随意外出,不能任性发怒,不能像寻常少女那样与同龄人嬉笑,她的一举一动都被赋予意义,因为她是圣女。

年少时凤知韵曾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她背上没有那五道纹身,如果母亲没有因她而死,她或许只会是族中一个普通的女子,欢喜和厌恶都可以坦坦荡荡。

凤知韵在这样的境地中一直长到了二十三岁,明泰十八年间明泰帝君迟南巡,正与难得出山一次的凤知韵碰个正着。

君迟生了一张很好看的脸,眉目清俊,肤色白净,笑起来时眼尾都跟着弯一弯,带着几分温柔的漫不经心,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过是他眼中的过客,却偏偏在看向她时,多停留了一瞬。

凤知韵在那一刻第一次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哪怕是她五岁那年亲手触摸第一只属于她的蛊虫时,她的心脏也从未这么剧烈地跳动过。他们之间的情意像山中骤雨,毫无征兆却又铺天盖地,完全颠覆了凤知韵的生活,君迟对她的宠爱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他会为了她在营帐外驻足整夜,会因她一句无心之言而改动行程,那样明目张胆的偏爱在她年轻又无趣的岁月里,像一扇忽然打开的笼门。

而她像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鸟,义无反顾地跟着对方离开了族中。

可当时的凤知韵没有意识到,她不过是从一只山间的笼子,飞进了一只更华丽也更精致的金丝笼中。

入京之后,君迟对她的宠爱愈发毫无顾忌,他将她安置在最好的宫殿里,赐予她远超后妃的礼制,几乎把她当作唯一的精神寄托,朝堂上的纷争、边疆的战事、宗室的倾轧,他厌倦时,便躲进她的宫中,凤知韵被少女的爱恋冲昏了头,在君迟这里,她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她那时以为那便是她想要的自由。

但渐渐的,凤知韵终于慢慢发现了问题,她的自由是有条件的,宫廷礼法与帝王心思层层裹挟着她,斩断了她与族中的联系,而长久没有子嗣以及她的出身,更是让她成了众矢之的,朝臣私下称她为妖女、毒妇,说她蛊惑君心,说她无子是天谴,是异族血脉不祥的象征。

而她的依仗,她的君王与爱人听见这些话的时候,会震怒,也会处置那些人,可归根结底不痛不痒。凤知韵长久呆在族中不涉世事,尚且能回过味儿来,知道她的困境归根结底是巫蛊的困境,更何况是君迟?但即便是她明里暗里向君迟提过,君迟也从未真正动过改善巫蛊处境的念头。

君迟晚年朝局愈发动荡,他的昏聩与猜忌更是显露无疑,可所有的过错却被悄无声息地推向她,仿佛只要把蛊术惑主四个字写在史书上,一切荒唐便有了合理的解释。凤知韵那个时候终于意识到,君迟爱的是一个可以依附于他,替他承担骂名的女人,而自己在他眼中,终究不过是可以被牺牲的附属,这种感觉在君迟下令让她殉葬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凤知韵那时候没有流泪,只是忽然觉得荒谬,面前这个曾经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哪怕到了生命的尽头,仍旧不肯松手,仍旧要将她带进棺椁,好像她从来不曾是一个独立的人,而只是他影子的延伸,若不是族人暗中使了手段将她换出,她便真的要陪他长眠地下。

她终于彻底挣脱了那只金丝笼,也在那时候真正明白,能为她冒险和为她拼命的一直都是那些在山岭间与她同血同脉的族人。

凤知韵感觉自己在明泰二十八年死过一次。

而巫蛊的圣女在那一年真正诞生了。

……

每个王朝都会对外族有着或多或少的忌惮,大楚也不例外,尤其是巫蛊人丁稀少,又握有蛊术这样令人畏惧的力量,既被利用,又被排斥,既被需要,又被污名化。凤知韵作为一族之长,她最想为族人做的就是将这种尴尬的境地彻底打破。

当然,她很谨慎,她心里清楚人口如此稀少的一组不可能贸然反叛,那只会让巫蛊被扣上乱国的罪名然后迅速被清剿干净,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君千凌就是在这样的境况下找到的她,时至今日凤知韵依旧觉得君千凌是个很可怕的男人,他到底是如何敢孤身一人进入巫蛊领地的?他就这么笃定自己能说服她?

君千凌给她了两个筹码:其一,巫蛊可在山地一带自理族中事务,朝廷绝不强行干预;其二,巫蛊之人可编入户籍,正名为民,甚至可以参与科举,只要有能力,便于汉人一样拥有入朝为官的机会。

凤知韵其实心里很清楚,这人未尝不是在欺哄她,这样的承诺太美好,恐怕经不起朝堂推敲,但与如今的处境相比,这依旧是一条可能存在的出路,她不全信君千凌,却愿意借着对方给的这个机会迈出第一步,巫蛊若想从山林走到阳光下,需要展现出真正的价值,那才是他们能与汉人谈判的筹码。

在战局初期起到了相当关键的作用的蛊术果然让巫蛊震慑天下,甚至连北蛮人都对她尊敬非常。但凤知韵很冷静,她没有因此表露出一丝一毫自己真正的目的,她像是一个全然信任和依附着君千凌的傀儡,就像她当年依附于君迟一样。她安静、温和又顺从,哪怕是君千凌后期不愿再动用她的力量,哪怕是李冲云当面说巫蛊是阴损招数,她也好像全然不在意一般。

但实际上,凤知韵却更清醒地认识到,君千凌同样不可靠。战时尚且将巫蛊的力量视为歪门邪道,难道要等天下太平后再说什么要把巫蛊编入户籍吗?怎么可能?两族的融合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君千凌完全没有半点为巫蛊的以后考虑的意思,君千凌只需要蛊术在关键时刻的扭转乾坤,只需要战场上的奇兵,需要一张可以震慑敌军的底牌,而至于战后如何安置巫蛊,又如何面对天下人的反弹,他从未考虑过。

他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考虑过。

凤知韵不动声色地想了很久,她终于想明白了,想要安安稳稳的融入是不可能的,代价太大,没有人愿意做,那么想要争一个立足之地,就必须更激进地让天下人去看清一个事实,也就是巫蛊拥有左右战局的力量,杀不干净也赶不回山林,蛊术更是足以改变秩序的力量。

谈判没有用,立足之地是用拳头换来的。

凤知韵不再寄希望于任何君王,她明白无论是谁执棋,只要她仍旧愿意坐在桌边交换条件,便注定只能被摆布和衡量,甚至被牺牲。

既然如此,那这张桌子本身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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