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再出去补又要浪费至少三日,齐雁封耗不起,干脆生生用行川劈出了一条路,此时此刻,他掩在斗篷下的两只手早已冻裂,纵横交错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珠。
齐雁封不动声色地将手往身后藏了藏,不想让君桓瞧见这副狼狈相。
“谁放你出的府?尹琛?他疯了还是你疯了?你们两个……”君桓上前一把攥住齐雁封的肩膀,他此时脑子里乱得很,又是狂喜又是惶恐,而齐雁封的神情明显暗了暗,君桓的语气又冲又急,他不禁垂下一双眼睛,心里的那种酸意让他忍不住打断了君桓的话:“是尹统领挂念陛下安危,但出府一事,是臣决定的。”
齐雁封强打起精神,语调平稳:“臣知道此为抗旨,待陛下安全回京,任凭陛下处置。”
君桓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却又万般冷硬的样子,心中那股发疯一样的焦灼转了个弯,化作了一种难言的委屈:“既然是他放的你,他没跟你说……朕留下的那封手谕吗?”
齐雁封一愣,抬起头来,眼底满是茫然:“……手谕?”
君桓没想到他真的不知道,顿了一下才道:“朕留了手谕给尹琛,一旦朕在西平出了事,这封手谕便是圣旨,朕……封了你为摄政王,辅佐君沉。”
帅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明明没几个字,却叫齐雁封花了好长的时间理解,他半晌后才喃喃道:“什么叫出了事?”
“……什么叫摄政王?”
齐雁封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咙口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他前半生所有的伤竟然都没有这句话伤人,一时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若不是手还撑着地,怕是直接要倒下去。
齐雁封深吸一口气,眼尾带上了一抹凄艳的湿红,他彻底失控了,冲着君桓吼道:
“君桓!你如今……你如今竟是这样看我的吗?”
他气得几乎要晕过去,手上的冻伤在地面上蹭出一片血痕。
“是!我瞒了你!当初我父亲的那些谋划,我没敢跟你说过。我也承认当初扶你上位,动机并非如此纯粹,可至少你我少时初遇之时,我只不过是单纯想要帮助你,亲近你而已。那时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啊君桓——你难道以为当年我每一次翻进宫墙都是为了未来做戏吗?”
齐雁封踉跄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气急攻心而再次跌跪下去,他有些狼狈地伏在君桓脚边,肩膀颤动着:“至于此后,征武一年,我的确去了西南,去见君千凌,那是因为我想确认君千凌对他父亲和我父亲的约定一无所知,我想保住你,我想让你安安稳稳地在那个位置上坐下去!我承认我很卑鄙,我欺瞒了你们,又背弃了我爹的承诺,我当时也是自欺欺人,自以为君千凌全无野心,没再深想,以致后来三年大乱,民不聊生……”
“可是君桓,从始至终——从始至终我都不曾想过自己去争什么权力!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我知道我不配让你再信我,可是你难道觉得如今情况,我竟能安坐京师看着你去死吗?然后再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留下来的这封诏命?在你心里,我难道就是这样一个利欲熏心的畜生吗?这世上若是没了你,我要这条命还有什么用!”
齐雁封熬了半年,熬过了君桓的冷遇,却最终被皇帝留下的那封手谕压垮了,他声音里带了浓重的哭腔,扬起脸来朝君桓看过去,破罐子破摔一般,喊道:“陛下不如现在就拔出剑来,剖开我的胸膛看看,看看我这颗心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若从今往后,你都是这样想我,那西平一役毕后,不如杀了我算了!”
声声泣血,字字诛心,君桓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他忽而反应过来当初顾西楼说的那些话不全是真相,对方在真相里夹杂了恶毒的谎言,而当初齐雁封面对他质问时的沉默和退让,让他信了齐雁封真的在给自己谋权力找退路。
如今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如何伤了对方的心。
君桓此生从没见过齐雁封如此崩溃的样子,恍惚中他低头看,看到对方竟已经无知无觉流了满脸的泪,泪水顺着他被冻得通红的脸颊滑落,直烫得君桓心里难受,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慌忙半跪在齐雁封面前,伸出手帮他擦泪:“齐非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齐雁封刚刚意识到自己竟失态落泪,他有些难堪地别过脸去,避开了君桓的手指,然后伸手去推君桓,仿佛是想要拉开两人的距离,以此维护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
结果这一推,君桓就看到了对方惨不忍睹的一双手。
齐雁封的手原本是很好看的,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上面带着长年练刀留下的茧子,却不碍眼,君桓有时情至深处,会托着对方的手,一点一点吻遍每一根手指,可这双手如今却因为严重的冻伤而肿胀变形,而最严重的地方已经开裂,鲜血正随着他推搡的动作往下流。
君桓呼吸一窒,他猛地抓住了齐雁封的手腕,眼眶瞬间红了:“手怎么弄成这样?你不是从密道进来的吗?”
齐雁封被他抓着手,躲闪不及,只能有些自暴自弃地垂下头,眼泪砸在君桓的手背上,滚烫,君桓一下子更难受了,他一把将人搂进了怀里,这是这半年来两人第一次如此毫无隔阂地拥抱。
“对不起……是我错了齐非哥,”君桓闭上眼,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齐雁封的这一通堪称歇斯底里的剖白将两人半年的僵硬关系彻底打碎了,“是我昏了头,听别人乱说……我不想要你死,我只是怕你从来不爱我……我……”
他几度哽咽,忍不住将人抱得越来越紧:
“原谅我,齐非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