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桓没叫旁人进来,帐角就有金创药和干净的纱布,他取了来,又倒了壶温热的水,泡软了帕子,坐到了齐雁封身边。
对方刚才哭得厉害,眼睛有些肿了,眼角的湿意也没干透,睫毛一簇一簇的粘连着,君桓从来没见过齐雁封哭成这个样子,如今方知他是多委屈,心里更愧疚。
他想,齐雁封是在这样以为自己已经被皇帝提防的情况下,仅凭尹琛的一个消息,就要冒险抗旨,单枪匹马奔袭数百里来西平救他,他没有一兵一卒,只有一腔孤勇和一颗跳动的真心。
“你……你怎么这么傻……”
君桓又要落泪了,他哽咽着,小心翼翼地托起齐雁封的手,先用温热的手帕一点点擦拭伤口周遭,每擦一下,看到那翻开的血肉,君桓就像是自己被剐了一刀似的,指尖也跟着颤一下。
“我明明把你关在府里,我明明说了那样伤人的话……你怎么就不能恨恨我?我以为你要恨我的,齐非哥,你知道吗,我原本觉得,若不能信你,我宁可关着你一辈子,让你永远在我身边,我害怕你离开我,但是临出征了,我又想,我死了怎么办?我留你一个没权没势的在京师,朝堂上那些人还不将你生吞活剥了?所以我想着,如果我真出了什么事,就放你出来,齐非哥,那道手谕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本意是怕你不好过,谁知道你——西平这么远,天这么冷,我刚才也是昏头了,密道怕是早就结冰了,你就凭着这一双手生生劈开冰层钻进来的?要是塌了怎么办,你是不是打算就死在里面了?”
君桓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说到这里,更后怕了:“你当真是一点命都不要了!就为了救我……齐非哥,是我对不住你,我该多听听你的话的,我真是混账、我——”
齐雁封其实还在刚刚的情绪里有点没缓过来,他也从来没在别人面前这样发泄过,平复下来后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耳边听着君桓一句一句地剖白,心跳也慢了下来,他心想自己也是越活越回去了,刚刚居然无法自控地说了这么多,结果冷不丁就听见君桓开始骂自己,齐雁封眼睫颤了颤,咳了一声,道:“陛下言重了,臣是陛下的臣,救驾本就是本分。”
“还在生气,”君桓眼眶通红地看着他,这时候他终于更像那个年少的五皇子了,“我此前不让你叫我名字,是气话,是我幼稚,和你赌气。齐非哥,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这样生分了,我真的怕了,刚刚看到你那一身雪闯进来的时候,我魂儿都要吓飞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缓地将纱布绕在对方敷了药的伤口上,齐雁封倒真不是还在生气,是叫了大半年已经叫出了惯性,除了刚刚情绪上头,剩下的时候下意识还是这样叫,其实君桓在一开始道歉求和的时候齐雁封就已经飞快原谅对方了,他到底还是心软,尤其是对着君桓这张从小看到大的脸,因此即便方才气得想吐血,但如今看着君桓低着头仔细地给他包扎,又温声细语和他解释,齐雁封早就没脾气了。
心软归心软,齐雁封还是有些不自在的,他别过脸去,避开君桓灼灼的视线,抿着唇不说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这点小动作哪里逃得过君桓的眼睛,他见齐雁封这般反应,心里总算舒了一口气,心道他的齐非哥还是疼他,这么简单就哄好了,一口气舒到一半,他又觉得胸口密密麻麻酸胀起来,是啊,他的齐非哥明明这么疼他,他怎么就昏头了半年都想不明白,自己一个劲儿钻牛角尖呢?
早这样说开多好呢,何至于如此?
他心里不是滋味儿,嘴上却开始变着法儿地继续哄,语调越来越软:“齐非哥,你就理理我吧。是我不对,以后你有了不舒心的地方,一定要和我说,好不好?你就是我的命,你之后就是不理我了,我也要一辈子粘着你,等到君沉长大了,成才了,皇帝让他去做,咱俩游山玩水去,做一对游侠,怎么样?到时候我天天给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等到我们两个都变成老头了,我也要粘着你。齐非哥,我从没见你那样哭过,刚刚心疼死我了,以后别再让自己这么委屈了,有事就说,要哭也只能在我怀里偷偷地哭……”
前面几句还好,后面越说越变味儿,齐雁封听得脑仁生疼,整张脸都烧起来了,君桓虽说之前也爱撒娇,可是如今一看——这小皇帝自己甩了半年冷脸,撒娇的功力倒是不减反增了!
他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凤目瞪得圆圆的,满是错愕:“你……你到底跟谁学了这些胡话?”
君桓见他终于肯搭话,心里的小人乐得开了花,他在齐雁封的手腕上用纱布打了个漂亮的结,然后亲昵地凑过去亲了亲对方的脸颊:“没跟谁学,我这都是真心的,也没跟别人说过,你要是爱听,我以后天天给你讲,好不好?”
齐雁封不适应在帅帐里这么亲密,下意识要躲,结果被君桓揽着腰拽回来,硬是亲了好几下,他最后只能抬手挡了挡,小声叫了句:“小桓……”
君桓吻了吻对方带着药味的指尖,满足地笑了。
……
西平城外。
阿史那博鲁披着厚重的熊皮大氅跨坐在战马上,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被雪崩封死的峡谷关口。
已经一个多月了,时候差不多了,那小皇帝快要带着汉人出来投降了。
“可汗,峡谷那边有动静,估计那些汉人快出来了,”亲卫打马近前,语气中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轻蔑,“等到他们出来,正好被我们一网打尽。”
阿史那博鲁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嘲讽,瞳孔却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