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通往外面的密道昏暗狭窄,仅容一人猫腰通过,当初吴夜那支奇兵也不过只有一百人,已经是通行的极限,绝无可能让数千残兵神不知鬼不觉地撤离。
因此齐雁封决定,由君桓带着几名亲信从密道潜出,快马加鞭赶往最近的驻军处调兵合围,而他本人则必须留下,果然,宁远侯一露面,表现出和皇帝亲近如初的状态后,将士们的士气立马高涨了,甚至军中立马就有了传言,说皇帝和宁远侯之前不和,怕是演给北蛮人看呢,就为了此等奇招!
君桓自然是不放心让齐雁封留下的,他总是将对方留在这样危险的地方,但齐雁封非常坚持,他说西平破围之时,唯有他在才能让阿史那博鲁彻底摸不清汉人的虚实,才能搅乱北蛮的军心,从而为援军的合围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于是在短暂的重逢后,他们再度分离,君桓这几日心里火烧火燎的,生怕齐雁封那边出半点岔子,如今西平众将破雪而出,君桓终于可以带兵驰援合围,视野中漫山遍野的大楚旗帜翻涌着,将残余的北蛮势力彻底驱逐。
他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立于雪原中央的身影,齐雁封跨坐在战马上,周身浴血,肩背却依旧挺拔,周围的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簇拥着大楚的战神,庆祝这场向死而生的胜利。
君桓终于松了口气,他顾不得四周还有这么多人,扬鞭策马驰骋起来,喊道:“雁封——”
远处的齐雁封似乎听到了这声呼唤,他微微侧过头,在漫天飞舞的雪末中,隔着千军万马看了一眼君桓。
君桓蓦然感觉到有哪里不太对劲。
还没等他细想,齐雁封身形突然晃动了一下,行川居然脱手砸在了雪地上,紧接着对方像是彻底失去了支撑一般,竟直直从马背上往下栽。
周围将士大惊,纷纷挤过去接他,君桓只觉得耳畔“嗡”地一声,目眦欲裂,他狠狠一夹马腹,声嘶力竭道:
“——齐非!”
……
帅帐内,浓重的血腥味与苦涩的药味胶着在一起,气氛一片死寂。
齐雁封身上的玄甲已被剪开,里面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军医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对方肋下分明刺着一根带着倒刺的重箭,只是箭身被整个削掉了,若是穿着甲胄,乍一看根本看不出端倪来。
副将颤声道:“原来……原来侯爷根本没避过那支箭……”
齐雁封在格挡时慢了半拍,那支箭带着能把人掀下马的力道就这么狠狠扎在了他身上,但谁都没想到他愣是挺住了,甚至忍着那种几乎能让人昏死过去的剧痛硬是飞快削断了箭杆,还能在马背上强撑出一副意气风发的假象,生生吓退了北蛮人。
君桓此刻坐在床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齐雁封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对方在昏迷中依旧不安地紧蹙着眉心,额角渗出的冷汗将碎发湿漉漉地黏在鬓边,君桓不敢碰他,焦躁地轻声唤了句:“雁封。”
“陛下,”老军医搭在齐雁封腕上的指尖在发颤,眉头拧得死紧,“侯爷这脉象有些混乱,倒不全是这箭伤害的,臣察觉侯爷体内气血滞涩得厉害,倒像是某种旧疾?又不太像,总之好像有什么在压制着他,导致他四肢乏力反应迟钝,这才慢了那一瞬,给了那重箭可乘之机啊。”
老军医分析一通,没分析出个所以然,颤颤巍巍道:“臣无能,没看出这是什么隐疾,皇上回京后,务必让御医再诊一诊。”
君桓听着这些话,一开始还有些发愣,后面才慢慢回过味儿来,五年前他与齐雁封在西南时,对方也曾有过这样的症状——当初齐雁封说是自己中了蛊,还说已经解决了,现今再看,分明根本没解决!
君桓觉得胸口仿佛被豁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大洞,冷风呼啸着灌进去,这种要人命的伤病居然伴随他一直到今天,他……
他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东西?
齐雁封总是在骗他,可君桓这个时候却再也没力气愤怒了,心口只剩下一种由于剧烈疼痛而产生的麻木,他的齐非哥在战场上聪明了一辈子,在自己身上偏偏笨的要死,什么事情都自己往肚子里咽,生怕让他挂心。
从西南到京师再到北疆,齐雁封到底带着这种随时可能让他丧命的蛊毒上过了多少次战场?他格挡那一箭时又是感受到了怎样一种力不从心的绝望?他是有多能忍才会在中箭后不退反进,生生演完了那场吓退敌军的戏码?
君桓甚至不敢深想,若是那一箭再偏一寸,他现在守着的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