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书中残酷的真相。
而到了危急存亡的今日,若再不将这些真相告诉洛书然,事情的走向就真的会一发不可收拾了。
况且,洛书然有必要也有权利知道这些。
于是叶楚楚继续道:“所以,这些都是他们欠你的。你被他们骗了这么久已经够了,你还帮南昱修打下江山,成全沐瑾鸢跟南昱修在一起。你为他们做的已经够多了。”
她又将步子往前一迈,看着洛书然:“如今,你只是想部署本就属于你的军队,你又何必看他们眼色?何必考虑南昱修的意见?你这次去迁军,不是跟他们商量,而是通知!”
叶楚楚语气强硬,眼神坚定。说最后一句话时,还伸出右手用力握住了洛书然的左臂。
使得洛书然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力量,从手臂蔓延至全身。心尖由此微微一颤,心底某个快干枯的地方,也仿佛瞬间获得甘霖,似有绿芽即将新生……
他不由转眸看向叶楚楚,叶楚楚也正用如炬的目光看着他。这目光里还夹杂着些许复杂的情愫,似在向洛书然传递着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的是,”而后,还未等洛书然猜透叶楚楚眼里的深意,叶楚楚就又开口道,“洛家兵权不能丢,洛家军既然是你洛家的军队,那你想如何便如何。你大可不必看他们的眼色,因为,这些都是他们欠你的!”
“他们,欠我的。”
一阵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是洛书然终于开口说了话。
洛书然还眉头微蹙,瞳孔一聚,像是听懂了叶楚楚话里的深意,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
这是他们欠他的吗?仔细想想,好像是啊,如果不是他们,那他……
他忽然就想到了一些事,一些被他深藏心底,再不愿取出回忆的往事。
那是两年前,他还未接手洛家军之时,洛家兵权还在他父亲洛靖天手中。
他的父亲洛靖天,是燕国前任护国大将军,为国为民,对燕国王权忠心不二。一生只听命于前任燕王也就是南昱修的父亲,及南昱修的世子弟弟。
对于那些妄图动摇燕国王权的人,洛靖天都是第一个不同意的,还恨不得除之后快!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唯一的儿子,洛书然,竟成了反动王权的第一人……
当洛靖天得知,洛书然一直跟庶子南昱修交好,还想借洛家军助南昱修夺得王位时,洛靖天恨铁不成钢,甚至想杀了洛书然。
但他最终也没狠下心,他只是单方面宣布要跟洛书然断绝父子关系,并将洛书然逐出了家门。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洛书然远离这些斗争,被南昱修视为弃子,看清南昱修等人的真面目。
却不知,洛书然已被南昱修和沐瑾鸢深深洗脑。这二人让他做什么,不论对错,他都会去做,他早已无条件为二人马首是瞻。
是以,在沐瑾鸢的撺掇下,洛书然竟瞒着洛靖天,潜入家中,盗走了洛家军的虎符!还趁洛靖天外出之际,将虎符带到军营,假借洛靖天之名,悄悄转移了大半洛家军。
于是,当洛靖天外出回来发现虎符被盗,军队被转移,带着剩余洛家军想要追回虎符时,洛书然已带着大军连夜杀进王宫,联合南昱修一起发动了宫变!
洛靖天赶到时,宫内已尸横遍野一片狼藉。南昱修拿刀架在老燕王的脖子上,逼老燕王写下了禅位诏书,老燕王不堪受辱,竟选择撞柱而亡。
洛书然则带着军队包围了燕国世子,待南昱修拿到禅位诏书后,亲眼看着南昱修一刀杀了自己的弟弟。
洛靖天快马加鞭赶到时,老燕王已逝,小世子已薨。剩下的,只有篡位成功,拿着诏书,满身是血,露出狞笑的南昱修。和他那个穿着一身银铠,手持长枪,表情冷漠的儿子,洛书然。
“你、你们,竟敢阴蓄异心,谋朝篡位,实属大逆不道!”
见此情景,洛靖天对着南昱修和洛书然就是一通怒骂。
但也仅仅是一通怒骂,只因二人并不为所动,南昱修的面色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如今大局已定,他已是燕国新王。洛靖天根本不足为惧,自有他儿子会教他做人。
于是南昱修拍了拍一旁洛书然的肩,给他递了个“剩下的事交给你来处理”的眼神后,就一脸悠闲地转身离开,朝大殿内走去了。
闪着火光的殿外,霎时就只剩身后跟着大批洛家军的洛书然,和身后跟着小部分洛家军的洛靖天了。
父子二人还一个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一个站在台阶下抬头仰望,形成一上一下对立而视的局面。站在台阶上方的那个,还是身为儿子的洛书然。
而后,不等洛靖天开口,洛书然就率先道:“父亲,你来晚了,儿子说过,只有三王子才是继承大统的最佳人选。”
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功成名就”的快意,只因他真的很想像父亲证明,他是对的,他支持的人是可以登上王位的,他自己也是可以做出一番功绩的。
“荒谬!”
却换来洛靖天一声怒斥,洛靖天还指着他骂道:“庶子逼宫夺位,弑君弑弟,你还觉得很光荣是么?还有你,盗虎符、传假旨、转大军、逼宫谋反,桩桩件件,你怎配为我洛靖天之子!”
他洛靖天以他为耻!
“随父亲怎么说,”耳边却传来洛书然不愿悔改的声音,洛书然还攥紧了拳头,”如今大局已定,三王子才是燕国新王,洛家军虎符亦在儿子手上,燕国,该是三王子的了。”
“你!逆子!”
洛靖天一口老血差点儿就喷涌而出。他为国为民几十年,到头来自己的儿子居然成了逼宫谋反的乱党。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父亲若是不满,”洛书然的声音又传来,只是语气莫名平静了不少,“大可一刀杀了儿子。但儿子不认为自己做的这一切,是错的!”
在洛书然眼里,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拨乱反正。就像南昱修和沐瑾鸢说的,燕国世子并无治国之才,这王位只有交到南昱修手上,燕国才能继续繁荣昌盛。
嫡子庶子之说本就荒谬,庶子有能力为何不能当王?嫡子弱小无能就该让位!所以,洛书然并不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是错的。
“你!好,好得很啊,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洛靖天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他还真是有个好儿子,不仅敢谋反,还敢用死来威胁他。
洛书然见此,也不慌张,而是平静地闭上眼睛,摊开手臂,做好了被父亲了结的准备,口中还说了句:“动手吧。”
自古忠孝难两全,若父亲无论如何都不赞同他,都认为他做的是错的,那么为了给父亲一个交代,他愿意死在父亲的剑下。
可……他等了许久,父亲的剑都未落在他脖子上。正疑惑之际,耳边就传来了洛靖天这样的声音:
“大王!卑职有罪,未能护好大王,护好世子,守好燕国基业。卑职愧对燕国历代君王,愧对洛家世代忠魂。今日唯有一死,以血明志,方能向大王、世子谢罪!”
说完,洛靖天就将剑口对准了自己,不难看出,他要自戕!
“将军!”
“父亲!”
空气中很快传来众将士焦急的声音,以及洛书然撕心裂肺的吼叫。
只见,洛书然即刻瞪大了双眼,丢掉手中长枪,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洛靖天身边。
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等洛书然到时,洛靖天已将长剑刺入自己的身体,整个人也已倒在血泊之中。
洛书然只得跪在地上,一只手将洛靖天的脖颈抱起,另一只手摁住他身体喷血的地方,妄图做最后的挣扎,可都是些无用功罢了……
“您可以杀了我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洛书然哭喊着,哭得涕泗横流。
为什么父亲不杀了他?为什么父亲要选择自尽?明明在父亲眼里,他才是最该死的那一个啊!
可惜已奄奄一息的洛靖天此刻并说不出那许多话,他只是缓缓伸手摸了摸洛书然的脸,而后艰难地从口中挤出了这几个字:
“希望有一天,你、能、懂……”
说完,一股暗红的脓血就从嘴角蜿蜒而下,洛靖天身体剧烈挣扎了两秒,那只抚在洛书然脸上的手就垂了下去,洛靖天也闭上眼睛,没了气息。
……
洛靖天死了,死在洛书然造反成功那一晚,死在洛书然最想证明自己那一刻……
洛靖天死后,就再无人敢反对南昱修登基了。南昱修顺利成为燕国新王,有从龙之功的洛书然也获封护国大将军,彻底接手了洛家兵权。
但发生在洛书然身上的悲剧却远没有结束。洛书然的母亲见丈夫已死,悲痛欲绝,竟也一头撞死在了丈夫的棺木之上。
洛书然还有两个妹妹,见自己的哥哥为了得到功名利禄,害得他们父母双亡后,都选择离开洛家,离开燕都,不愿再跟洛书然有任何瓜葛。
至此,洛书然原本幸福的五口之家,就这么因为南昱修想夺权,而变得家破人亡。偌大的府邸,从昔日充满欢声笑语,变得只剩洛书然一人居住。
但那时的洛书然,尽管已经惨成了那样,他也不太能理解洛靖天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他更不觉得自己支持南昱修夺位的做法是错的,因为是他最好的兄弟和最爱的女人让他这么做的呀!
直到今日,听了叶楚楚这番话后,洛书然才幡然醒悟。
他如此信任南昱修跟沐瑾鸢,为了他们,他盗了兵符、转了军队、抓了世子、反了王权。结果呢,转头就让他失了父亲、没了母亲、走了妹妹,变得家破人亡。
南昱修和沐瑾鸢还“背弃”他,一个娶了他最爱的女人,一个嫁了他最好的兄弟。到头来,他除了有个护国将军的虚名,和那三十万洛家军之外,别的什么也不剩。
上辈子他更是为了二人把自己的命都搭了进去。所以,这怎么不是南昱修和沐瑾鸢欠他的呢,他怎么就不能找他们讨要回来呢?
叶楚楚说得对,此次迁军,他的确不用看南昱修的脸色。毕竟他已经给了南昱修他能给的一切,现在他只剩下这三十万洛家军了,若南昱修连这也要抢,那他势必不会同意!
他要迁军,也必须迁军,这的确是他们,欠他的!
洛书然终于想通了这一点,不管南昱修是否会反对迁军,他都必须迁军。
但想通之后,新的问题又来了,那就是……叶楚楚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他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都没看出南昱修和沐瑾鸢一直在利用他,沐瑾鸢从未爱过他,他们把他当工具。
却被叶楚楚这个从未参与过这些事的别国公主“道破天机”,叶楚楚真的不是跟他一样也重生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