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好状子,又问了几个细节。妇人说,她丈夫落水那日,原本不该他当值,是闸官临时叫他去“试试新加固的闸板”。结果人一上去,整块闸板就塌了。
“事后漕衙给了十两烧埋银。”妇人泣不成声,“可我要银子做什么?我要他活着啊……”
胡行之将身上所有散碎银子都留给了妇人,又记下她住处。转身时,看见不远处的柳树下,有个漕衙打扮的人正探头探脑——是秦承派来盯梢的。
他不动声色,继续沿河堤察看。走出半里地,在一处芦苇荡边,发现了几块散落的腐朽闸板。木板断裂处整齐,像是被锯过。
若真是意外坍塌,断口不该如此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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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晨光尚熹微,胡行之独自立在清江闸上。昨夜档案房的灯火通明、老妇的悲怆啼哭与此刻闸口的破败景象在他眼前交错。
石闸上的裂痕比昨日看得更真切了,最宽处能塞进手指。几个早起的闸工正在用草绳捆绑松动的石块,见到官袍纷纷跪地。胡行之扶起一个老闸工,触手全是厚茧。
"这闸..."他指着裂缝。
"修不得啊大人!"老闸工连连摆手,"去年王主事说要修,第二天就掉河里了..."
若说账册是漕运的脓疮,这危闸就是随时会发作的沉疴。
回到驿馆,许国正在院中练五禽戏。见胡行之回来,他缓缓收势:"看到想看的了?"
"学生不明白。"胡行之攥紧袖中的笔记,"既然知道漕衙贪墨,为何不立即查办?"
许国用布巾拭汗:"你昨夜可注意到秦承的靴子?"
胡行之一怔。
"崭新的官靴,鞋底却沾着河泥。"许国将布巾扔进水盆,"他比我们更早去了闸口。"
刘用端着早饭过来,插嘴道:"我打听过了,秦承是郑的门生。"
胡行之恍然大悟。所以昨夜许国只是敲山震虎,并不深究——动一个秦承容易,难的是他背后的郑明。
"那这漕运之弊..."
"记住你看到的危闸,记住老闸工手上的茧。"许国端起粥碗,"回京后,把这些都写进奏章里。至于如何决断..."
晨风吹动驿馆的柳枝,许国未尽之言随风散去。
胡行之铺开宣纸,开始起草奏章。这一次,他不再空谈"河海并济",而是将裂开的石闸、贪墨的账目、漕工磨破的肩膀,都化作字字千钧的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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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迹干透时,夕阳正映红运河。一艘漕船缓缓过闸,船头站着个少年漕工,好奇地打量着岸上这个青袍官员。胡行之忽然觉得,他笔下写的不仅是漕运利弊,更是这运河上千千万万个活生生的人。
少年漕工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夕阳下泛着光。他仰头望着胡行之,目光澄澈,带着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
胡行之心中一动,快步走下堤岸。少年见他过来,有些局促地跳下船头,垂手而立。
“多大了?”胡行之问。
“十六。”少年声音很低。
“跑漕几年了?”
“三年。”
胡行之注意到他肩头深深的纤绳勒痕,想起账册上“纤夫饷银”的数目,心头一阵刺痛。
“读过书吗?”
少年摇头,又忽然抬头:“会写自己的名字,叫漕生。”
这时老闸工在船上喊:“漕生!拉纤了!”
少年应了一声,朝胡行之腼腆一笑,转身跑向纤道。
胡行之望着他瘦削的背影汇入纤夫队伍,在晨光里弯成一张弓。他忽然转身回房,在奏章末尾添上一行字:
“臣观漕生之辈,皆我大盛子民。新政得失,不在漕河之利,而在生民之艰。”
搁笔时,才见许国不知何时倚在门边,正抱臂瞧着他的奏章。
“写完了?”
“学生...不知这样写是否妥当。”
"不错,运河里的淤泥好清,人心里的淤泥难除。"
胡行之起身长揖:"学生愚钝,请老师指点。"
"你以为派你来,真是为了查这几两银子的贪墨?"许国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是有人要你亲眼看看,新政推行之难,究竟难在何处。"
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窗纸,照见桌上摊开的舆图。许国的手指划过运河蜿蜒的曲线:"郑石斋要劈波斩浪,玉岑要固本培元。你既看到了漕工之苦,又发现了漕衙之弊,该明白为何玉岑始终主张循序渐进。"
胡行之望向窗外。漕工棚屋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与总督衙门的辉煌灯笼遥相对峙。
原来那人早已看到过这般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