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胡行之便踏上前往青州的路途。
“文渊阁《舆图》上的白狼山方位与现实不符,容下官前去青州勘测一番。”这是他的理由。
至于他的家乡,刚好在青州诸城,真是“无巧不成书”。
许国瞥见他的请愿书,嘴角跳了跳。
良久,叹口气道:“回去一趟吧,我给你包点昨儿刚到的新茶,给你父亲拿上。”
卯时。
陈典籍躬身立在值房外间,声音压得低而稳:“胡编修今日一早递了条子,说是查舆图见白狼山方位存疑,要回青州府勘实。许翰林已准了,言一月即返。”
贺亭章笔尖一顿,本想着把人放文渊阁去暂避风头,没想到这人见自个于局势无用,竟直接溜之大吉。
真是任性。倒是与偷梅的荒谬事呼应了。
朱砂在山东清吏司的奏报上圈过一行——正是沂州春汛水位异常。他搁笔,将那份奏报单独抽出,递给陈典籍:
“等他回来,让他看这个。”
没有嘱咐,没有期限,像随手丢出一颗待磨的砂砾。
四日后·诸城胡宅
胡宅侧门吱呀打开,胡楚衡一身鸦青道袍,手持竹帚正在扫阶前落花。见胡行之下轿,帚柄往地上一拄:
“哟,翰林老爷竟认得家门了?”
胡行之苦笑:“楚衡……”
“在外面叫衡之。”她挑眉,“伯父在书房生气呢,说你‘无诏擅离’——我劝你半个时辰后再进去。”
胡行之掸了掸衣摆上的灰:“我是来勘白狼山。”
“哦——”她拖长调子,臼杵捣得咚咚响,“顺带回家。”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日光挪移。
“父亲。”
胡绍承没理他,只将弘治年间《青州府舆地全图》徐徐展开,手指点向东北角:“白狼山在此。弘文《府志》载‘距城七十里’,而《大典》附图标作七十三里。”他抬眼,“你如何判?”
胡行之俯身细观墨线:“《大典》此处山形勾勒与实测图有出入,且水系走向对不上。应是摹绘时误拓了相邻山系。”
“嗯。”胡绍承卷起图纸,“公事既已判明了,别忘了去祠堂给你娘和济之上炷香。”
胡行之垂首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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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传来石锁破风声。兄妹两人转过影壁,正见胡定之光着膀子将百斤石锁舞得生风,古铜色背肌在春阳下油亮如缎。瞥见胡行之,石锁“砰”地砸进土里:
“来得正好,都说翰林老爷笔杆子硬,来试试腰杆子硬不硬?”
胡行之后撤半步:“二哥——”
话音未落,胡定之已抄起墙根白蜡杆横扫而来。胡行之疾退三步,杆风擦过前襟。胡楚衡倚着枣树嗑起南瓜子:“攻他左路,他昨儿练狠了,肩膀是僵的。”
胡定之笑骂:“叛徒!”
杆影呼啸间,胡行之到底挨了几下。胡定之收杆大笑:“不成!京里水土太软,养不出硬骨头!”
胡行之趴在地上,揉着肩膀问:“二哥,你咋也回来了?”
胡定之道:“工部每年春末需向九边输送一批新制火器,差事完成后,有半月休沐。”
“不是回来看嫂子?”胡楚衡插嘴。
胡行之懵了。胡定之连忙解释,“同乡的前辈介绍的,让我回来相看相看。”“如何?”
“爹说好就好。反正成了亲,我还得回蓟镇守长城,唉,人姑娘得跟守活寡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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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起屋顶瓦松。
胡行之与定之、楚衡并坐如幼时。胡定之抛来两个酒囊:“蓟镇的烧刀子,你们尝尝!”
胡楚衡接过饮了一口,呛得眼角泛红,却笑:“果然只有定之哥,把杀人的酒当水喝。”胡行之也呛,勉强忍住了。
“你们不懂。”胡定之拍腿,“边关的月亮,就得配这种酒——照得见血,也照得见骸骨。”
他忽然沉默,望向北方:“裴总兵上月本来要斩个吃空饷的守备,可惜那厮是京里一个尚书的外甥……啧。”
“蓟镇米价又涨了。”他咽口酒,“一石粟米要一两二钱,一般士兵那点俸银哪够吃。”
胡行之也抿了一口,其实习惯了也没那么呛:“裴总兵没想法子?”
“想法子?”胡定之冷笑,“他能有什么法子?户部的饷银拖了三个月,还是贺阁老催了才发下一半。”他压低声音,“听说…是郑阁老卡着。”
胡行之无言,朝堂的一点风吹草动,对外头而言都是天大的事,像蝴蝶扇翅引起风暴,总会波及千家万户。
这也意味着,他走到哪都能听见那个名字。
胡楚衡抱膝望月:“我在济南府看见修忠烈祠,匠人偷工减料,连牌位都刻错字。”她转头看胡行之,“二哥三哥,你们说这些个忠魂,在地下看见了会不会笑活人荒唐?”
答不上来。
她也不追问,只轻轻哼起谣曲。词是她新填的,调却是诸城古老的纺线调:
“说甚青云路,道甚朱紫衣,不如故园一畦芹……
刀锈了,鞘还青,总有寒光不肯熄。”
胡定之击瓦和拍,歌声混着酒气,乘着春夜的风,散进运河迢迢的雾气里。
“好一个不如故园一畦芹。”胡行之往后一仰,以一个极舒坦的姿态,眯眼望向故乡久违的四月星空。
他在翰林院时,一举一动、站姿坐相皆要顾着行止有度,少年心性也难免消磨了许多。
故园虽好,虽自在,他的抱负却不允许他只在家乡做一安乐翁。
告别后,胡行之回到他的书房,仍旧抄《禹贡》。胡行之离乡后,他的书房便封存了,父亲不曾改动分毫,布局未变。他放松心神,只觉得连烛火燃烧的味道都是熟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