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胡行之与贺亭章之间,没有这层关系。
贺亭章不是他的座师。他中进士时的主考官早已致仕回乡,另一考官是李兰溪,如今在内阁排在贺亭章后头。
贺亭章也不是他的房师。
但现在他们之间,有了每月一日的棋局。和一局之后,贺亭章可能会说的几句“这步该这样走”。
没有拜师礼,没有投门帖。可贺亭章要教他。
胡行之心里泛起一个念头。
师相。
不是老师,不是元辅,是师相。是官场上对“既是老师又是阁臣”之人的尊称。既是学问上的引路人,又是朝堂上的靠山。一个词,把两种关系都占了。
但这不合适,他知道,他并没有那个名分。
胡行之收拾棋局,贺亭章便在他房间里随意的转着。书案上看见一本《三国志》,摊开在“先主传”那一页,书页边角卷着,翻过很多遍的样子。不过因着棋象棋那一出,他已经不太相信他的旧物等同于常用了。
“你喜欢汉昭烈?”胡行之点了点头,这次没有心虚,只是有点不好意思,像被人发现了什么私藏。贺亭章没说什么,把那本书合上了。
“那,你怎么评?”
“学生一开始是读的演义,对于正史的故事,其实还不算清晰。但是学生觉得,他这一辈子不容易。起点低,跑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跑出个名堂,最终却没能成就。可他身边的人,诸葛亮、关羽、张飞,没有一个离开他的。”贺亭章没有说话,由着他说。
“学生想,他大概是个好主公。”
贺亭章叹口气:“他是好主公,但未必是好棋手。你以为他不想赢?谁都想。可他舍不得弃子,哪颗都想要,保来保去,哪颗都没保住。”他抬起头看着胡行之,“荆州丢了,关羽死了,张飞也死了。为了替兄弟报仇,八十万大军砸下去,烧得干干净净。”
胡行之没有说话,手里的棋子还在指间转。
“做人不能这样。”贺亭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该舍的时候要舍得。舍不得小的,丢的就是大的。”胡行之把一枚棋子收在指尖,知道他这未必是在评昭烈,而是在点他胡行之自己——点他下棋的路数,也点其他的。
“学生记下了。”
贺亭章看了一瞬那颗棋,嘴角动了一下。“你记不住的。”他绕到他身后,“你这个人,什么都舍不得。”胡行之没辩解。他知道贺亭章说的是对的。他就是这样的人。贺亭章也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没指望他改。只是怕他以后吃亏。
“睡吧。”贺亭章转身往外走,“明日还要议事。”
“元辅。”
贺亭章停下。
“您也早些歇息。”
“嗯。”
门合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胡行之躺回榻上,盯着帐顶。
窗外松涛阵阵。
他吹熄烛火,丝毫无睡意。
翌日午后,胡行之在射圃找到了刘用。
刘用正蹲在靶子旁边拔箭,一回头看见他,咧嘴笑他:“哟,胡大人来了?”胡行之没理他,他也不恼,把箭夹在腋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自顾自的往下说:“听说昨日太后跟前,你可出了风头。”
胡行之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弓,试了试弦:“你怎么知道的?”
“都传遍了。”刘子澜压学一个老臣的腔调,“‘通政司那个胡行之,胆儿不小啊’——”他收了笑,认真道,“不过说真的,你没事吧?那种场合,出头容易,回头被人惦记上也容易。”
“知道。放心,我没事儿。”胡行之搭箭,拉弓,瞄准。弓开满月,弦震有声,箭直直钉进靶心。
刘用看了一眼,没评价。胡行之的射术他是知道的,用不着夸。
第二支,又是靶心。第三支,偏了半寸,堪堪压着红心边缘。
胡行之收了弓,叹口气摇摇头:“手生了。”
“生什么生,”刘用对着胡行之去捡箭的背影道,“太久没练。”
李持芳从射圃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一身半旧的蓝灰色袍子,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提着一壶水。他看了眼靶子上三支箭的落点,没说话,把水壶递给他俩。
“藏经阁忙完了?”胡行之接过水。
“嗯。”李持芳惜字如金,蹲下来检查箭靶,“你那支偏的,大抵是风向。”
三人轮番射了几轮。刘子澜中规中矩,李持芳却比先前准多了——三支连发,只一只脱靶。动作也干净利落了,不像修书的,倒像行伍出身的。
“你什么时候练的?”胡行之有些意外。
“藏经阁清闲。”李持芳收了弓道,“闲了就练。”
射到日头偏西,三人在射圃边的石阶上坐下。刘用掏出帕子擦汗,李持芳拧开水壶盖喝水,胡行之靠在柱子上,眯眼看着远处的山影。
“行之。”刘用忽然叫他。
“嗯。”
“你以后…还跟我们混吗?”
胡行之转头看他。刘用说这话时没看他,盯着手里的帕子,语气像在开玩笑,又不太像。
胡行之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混。怎么不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