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行之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已沉,远处的山影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璧泉山的夜风凉飕飕的,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他想起白日里刘用说的那句话:“折子被按下,有人说,是那豪绅背后有人——在京里,位子还不低。”
京里,位子不低。胡行之在心里过了一遍浙江籍的在京官员,又过了一遍与浙江有姻亲关系的,再过了一遍与卫仲宣有师生之谊的。名单不短。他没有证据,但他知道,这些人的名字,迟早会出现在某份奏疏里——要么是弹劾别人的,要么是被别人弹劾的。
他回到案前,翻开笔记,在浙江那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湖州,卫家,折子被压。”
写完,又觉得太直白,在“卫家”后面加了个问号。
不是不确定,是不能确定。在官场上,猜测就是罪证,问号就是免责。他合上笔记,锁进柜中。
然后铺纸,给贺亭章写了封私函。
“浙江湖州府清丈事,似有隐情。学生整理相关奏报摘录附后,供元辅参考。”
他犹豫了一下,又在末尾加了一行:
“若将来需人往浙江实地核查,学生愿往。”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觉得太露骨。删了“愿往”,改成“请元辅酌处”。又觉得太生分。最后什么都没改,折好,封入信封,之后,寻合适的机会送去。
他坐在案前,盯着那盏快燃尽的烛火。
去浙江。离开京师,离开通政司,离开那个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群不认识的人打交道,做一件谁都知道会得罪人的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但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会后悔。
窗外松涛阵阵。
他吹熄烛火,躺回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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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射圃之后一日,刘子澜说要去李持芳那儿取本书,拉着胡行之陪他。两人沿着山间的石板路往东走,转过一片竹林,藏经阁的飞檐就在眼前了。
这山里也有一座藏经阁,李持芳知道后,迫不及待地就搬过去了。
还没到门口,刘用忽然拉住胡行之的袖子,朝廊下努了努嘴。
廊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贺亭章,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正低声说着什么。另一个是李持芳,面朝这边,垂手站着,姿态恭谨。
胡行之拉着刘用闪到廊柱后面。也不是故意要偷听,这情形走出去,大家都尴尬。
贺亭章的声音不高,但山间安静,一字一句都飘了过来。
“浙江的事,你父亲那边可有消息?”
李持芳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让他不必担心。”贺亭章说,“清丈是朝廷大计,不会因为几个豪绅阻挠就停了。他的折子我看过了,措辞稳妥,有些话不便写在纸面上——”
他顿了顿。
“你替他传个话:湖州的事,我心里有数。让他稳住局面,不必硬碰。等合适的时候,朝廷会派人下去。”
李持芳应了一声。
“还有,”贺亭章声音缓了些,“你一个人在京师,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李阁老托我照看你,我答应了,就不会敷衍。”
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天凉添衣”“少熬夜”“多跟同僚走动”之类。语气比平日温和,不像首辅对下属,倒像长辈对晚辈。
说完,贺亭章拍了拍李持芳的肩,转身走了。
李持芳在原地站了片刻,往胡行之他们这边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但没说什么,转身进了藏经阁。
等两人都走远了,刘用才从廊柱后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个鸡蛋。
“我靠。”他说。
胡行之没说话,眼睛还看着藏经阁的门。
“李持芳——他爹是李阁老?”刘用压低声音,“李兰溪?当朝次辅?那个李兰溪?”
“听意思是了。”
“他藏得也太深了吧!”刘用掰着手指头数,“咱们在翰林院同窗一年,他来藏经阁半年,快两年了,他愣是没提过一个字!我还在他面前骂过阁老们尸位素餐——他当时什么表情来着?”
胡行之终于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你在他面前骂过李阁老?”
“……当时不知道那是他爹啊。”刘用挠挠头,“我说他怎么那会儿脸色那么奇怪。”
沉默了一会儿。刘用忽然又开口:“不过元辅对他倒是挺上心的,又是传话又是叮嘱的,跟托付自家孩子似的。”
“嗯。”胡行之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想想,元辅跟你说话,什么时候这样过?”刘子澜想了想,“倒也没什么可比性,他跟你说话都是谈公事。”
“嗯。”胡行之又应了一声,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倒也不全是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