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走。”
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胡行之愣了一下。“…哦,好。”连忙掏钥匙,开了门,侧身让他进去。贺亭章从他身边走过,衣袖蹭过他的手臂,他闻到他身上浓得化不开的药气。比平时重。
进了院子,两个人站在堂屋门口。胡行之拿钥匙开锁,心里寻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半天没捅进去。贺亭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依旧没有说一句话。
门开了,胡行之侧身让他先进去。贺亭章从他身边走过。屋里没点灯,暗的。胡行之跟进来,摸到桌上的火折子,点上了烛火。光亮的瞬间,他看见贺亭章站在堂屋中间,侧对着他。外套没脱,也没坐。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挖空了的雕像。
胡行之觉得古怪,他见过贺亭章很多样子——端着的、克制的、威严的、疲惫的、偶尔在他面前露出一点柔软的。但没有见过这样的,不端着,不克制,不威严,甚至不是疲惫。是空的。像一个人被耗尽了所有情绪,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倒了杯水,端过去。“元辅,您坐。”
贺亭章没接,也没坐。胡行之把水放在桌上,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说边关的战事,说他的计策,说这一路怎么回来的。
但他总觉得不合时宜。
他忽然想起刘用说,贺阁老要给他封赏。他脱口而出:“听子澜说,您要给我封赏?”
贺亭章的目光终于动了,落在他脸上。不只是看他,是在打量,像是不认识他,像是故乡的亲眷在辨认离家已久的征人。
“刘子澜知道你没事?”
“…啊?”胡行之愣了一下,“他——是我姑丈告诉他的。他今天才知道。”
“许维檐也知道。”许国字维檐。贺亭章的脸色一沉——可算是出现了具体的情绪。
不是问句。胡行之的汗下来了。“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怕我爸担心……再没其他人了。”
贺亭章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重,但他觉得比什么都沉。
“你怕你父亲担心。”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就不怕…”
他想说:你就不怕我担心?但终究是没说出口。
他是他的什么啊?
许维檐是他姑父,刘子澜是他的同年同窗,是至交好友。
可他算是什么?不是亲长,不是挚友,更不是什么爱人。他不在任何一个可以担心、可以被通知、可以被“告诉”的名分里。只是做过几场梦而已。梦醒了,他连个位置都没有。
贺亭章看见他的第一眼,以为是梦。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个梦了。自从胡行之调去通政司,自从他大权独揽,梦就再也没来。他想,也许是现实里有了进展,梦便不必再来。可这些天,胡行之“死”了的消息传回京城,现实的可能被掐灭了,于是梦又来了。
他站在槐荫小筑门口,看着那个人从巷口走过来。月光下,那张脸看不太清,但他认得那个步伐,那个肩背的弧度。
是胡行之。但他疑心是假的——他这几天太累了,昼夜颠倒,没准哪会儿不注意又入了梦。梦里的胡行之总是这样,活生生的,会笑,会叫他“阁老”,会凑过来亲他。醒来就不在了。
于是他当时站在原地,没有动,很长时间也没有开口。怕一出声,梦就散了。
胡行之张了张嘴,没说话。但他想起自己确实没想告诉贺亭章,瞒着他,让他看了那份“被刺”的密报。他不知道贺亭章这几天怎么过的,不知道他有没有睡,不知道他茶盏里的六安瓜片放了一天没有喝,不知道他嗓子是怎么哑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说,他不知道贺亭章会在乎。
“学生……”
“我以为你死了。”贺亭章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冰的湖。“你堂兄的军报,说你被刺。我看见了。”
胡行之看着他。他只看得出他很累。累到站在这里,连外套都不记得脱。
“我想来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你死了,我还要活着,还有更重要事要做。可我想来这里…”他看着胡行之,“我以为我不在乎。”
胡行之没有说话。
“然后你在这。”
空气安静了。胡行之看着他眼底,疑心那里面有泪光,又觉得不会。贺亭章这人,不会在别人面前哭。
贺亭章不是没想过在现实中也捅破那层窗户纸,但是,如果被人知道了怎么办。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比谁都清楚。他在朝堂上扳倒过那么多人,用的就是那些“墙”里透出来的风声。
他不想有那么一天。不光是怕自己怎么样,也是怕那个人被拖进来。那些弹劾的奏疏他见过太多,措辞都一样——“私德有亏”“有辱斯文”“不堪为臣”。这样,两个人都很难在朝廷里继续立下去。他知道自己有时候想得太多了,可他控制不住。
而且,他还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不该被一个比自己小近十岁的下属压在身下,不该在事后贪恋他留在身上的掌心温度。那么多圣贤书,没有一本教过他这些。他知道这不合礼教、不合纲常。
但他想要。
胡行之没想过这些。他对于被发现的后果是顾忌的,但是,他不在乎什么士大夫的眼光。他从开蒙那天起就没信过那些东西。“礼教”是拿来管人的,□□的,不是说真的有多么正确。他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刚好是男的,有什么不对?他没偷没抢没害人,凭什么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他知道别人不这么想,他也知道贺亭章在怕什么。但他不会因为怕就不做了,也不会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委屈自己。那些人算老几。
但是——他不想让贺亭章为难,他怕的是贺亭章其实不喜欢自己,他怕两心不相悦。
“元辅——”
“这几天没有做梦。以前,我以为是每天都能见到,所以就不需要梦了。”贺亭章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可是你死了,应当是该做些梦了。”他抬头看着胡行之,“现在,你是真的吗?”
胡行之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没有平时的淡漠、端着的距离,只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胡行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是真的。”
贺亭章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抽开,也没有握住。就那样放着,像是怕用力了,就确认了这是真的。只有真的,才不敢用力。
胡行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贴在自己脸上。“这是学生,是我,您摸。这儿是眉毛,这儿是眼睛……您都碰过的。”
贺亭章没有摸。他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垂在身侧。他转过身,背对着他。
“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