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辅——”
“你活着就好。”他往门口走。
胡行之从背后抱住了他。贺亭章的身体僵住了,胡行之把脸埋在他后颈。“我错了。我不该瞒您。我以为您不会担心。”他的声音闷在他衣领里,“我,我也以为您…不会在乎。”
贺亭章站着,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那个人开口。
“我不在乎,来这里做什么?”贺亭章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他说,也像是在跟自己说。
胡行之把他转过来,看着他的脸。
“玉岑。”
贺亭章闭上眼。胡行之吻了吻他的眉心。
“我喜欢你。”他把他搂的很紧,“从第一次见,就喜欢。那时候不敢说。后来也不敢说。现在——”他顿了顿,“现在我不想再等了。”
贺亭章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底有他没见过的东西,不再端着的,不再克制的,不再是藏在疏离下面的那点温度。是彻底软了的,像初春化冻的河流。
“我也是。”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叹息。
他想过,如果没有那封“胡行之已死”的密报,他会怎么做。
大概还是老样子。每月棋局,偶尔传话,在值房里多坐一会儿,等他来。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他做所有事那样,稳妥,周全,不冒进。
他从来不急。从庶吉士到首辅,每一步都算好,不急。对胡行之也是。他有的是时间,他可以等。等到合适的时机,等到水到渠成,等到他自己放下那些顾虑,等到那个人再也不会离开。
那封密报打断了一切。他拿到的时候,手没有抖,面色没有变,甚至还能继续批奏疏。当天该办的事都办了,该见的人都见了。没有人看出异样。到了夜里,长随锁门,他坐在黑暗中,才发现一整天都没有喝东西,才发现嗓子哑掉了——是白天一直在忍,忍到不需要忍了,身体才告诉他——你在意的。
他想,如果那个人真的死了,他这些“慢慢来”还有什么用?那些棋局,那些传话,那些在值房里多坐的一盏茶时间,都成了他自己一个人的事。
那天晚上,贺亭章说了很多话。比平时多。
他说他很小就知道自己不对劲,别人看姑娘,他看的是先生——他知道不对。不敢跟任何人说。他爹不知道,他娘也不知道。他以为长大了就好了。
长大了,他考进士,做官,升迁,每一步都走在对的路上。走得稳,走得正,走到没人敢质疑。
可内心深处的隐秘欲望,却丝毫没有消散。
藏了这么多年,他以为藏得很好。但胡行之来了,他知道这后生看他的眼神不对,这么多年来,他的那些不可见人的心思,好像第一次找到了共鸣。
他不想藏了。
可他是首辅,是帝师,百官的楷模。他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胡行之听着,没有插嘴,没有安慰,只是握着那只微凉的手。等他说完了,停了,才开口。
“学生不在意这些。”贺亭章看着他。胡行之想了想,又说,“学生只在意一件事。”“什么?”“是不是两情相悦。”烛火跳了一下,他顿了顿。“要是真心,别的都不怕——”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贺亭章的脸色,没有说下去。
其实,灯影里他的脸并没有被照的太清晰,若非胡行之,在这种灯光下,是看不见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的。
没有哭,却更令人心疼——是忍着泪的。胡行之知道自己不用问了。他伸出手,捧住贺亭章的脸,拇指轻轻抹过他的颧骨。贺亭章没有躲,垂下眼,睫毛颤了一下。胡行之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贺亭章的唇是凉的,有一点干。胡行之没有急着深入,只是贴着,等那两道凉慢慢染上自己的温度。贺亭章的手抬起来,搭在他肩上,有些用力,却不是推开的方向。
胡行之含住他的下唇,极慢地吮了一下。贺亭章的呼吸重了一瞬,手指蜷起来,攥住了他的衣领。胡行之的舌尖描摹过他的唇形,从唇角到唇峰,从唇峰到唇角,一遍,又一遍。贺亭章闭上眼,睫毛湿了。
胡行之稍稍退开,突然意识到这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于是他没有拆穿他的眼泪。他又吻上去。这次不是试探了,是确认的——你想要我,我也是,这不是梦。贺亭章的嘴唇被他的唇瓣碾过,被他舌尖顶开,被他缠住。他的手从胡行之肩上滑到后颈,指尖插进他头发里。他的回应很轻,不会换气,被吻得喘不上来也不会躲。胡行之亲了他很久,久到他觉得这几十年的担心、害怕、患得患失都因为这个吻而消散了。
他松开的时候,贺亭章的眼眶红了,嘴唇也红了。他没有说话,把脸埋进胡行之颈窝,手还攥着他的衣领。
“玉岑,不是梦。”
“……嗯。”
胡行之把他抱紧。窗外月色很好。没有人说话。
贺亭章没有回府。两个人在槐荫小筑的窄榻上挤了一夜。被子薄,胡行之体温高,他把贺亭章的脚夹在自己小腿间捂着。贺亭章没有说“我不冷”,由他捂着。
天快亮的时候,贺亭章忽然开口。“行之。”他躺着,用胳膊肘挡住了眼睛。烛火照在他脸上,只看见下半张脸,嘴唇抿着,下颌绷紧。
“嗯?”胡行之凑过去,蹭他的脸颊,亲他的鼻尖、唇角,又往下,亲他的喉结,锁骨。贺亭章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
“回不了头了。”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胡行之停下,看着他的脸。被胳膊肘挡住的那部分看不见,但他知道他没在哭,可能只是锁着眉头,思索着,像他一贯的那样。“无所谓。”他说,声音不大,稳的。“无论发生什么,学生都和您在一起。”
贺亭章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并非高兴,胡行之说不上来是什么,似乎有点像是嘲笑,又不像。
“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你不明白。”
胡行之低下头,吻了吻他的耳垂。“那您教我。”贺亭章的手臂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睁开眼,看着胡行之。那双眼底有烛火跳动,有他藏了大半辈子的东西,终于不必藏了。他伸手,摸了摸胡行之的脸。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唇角,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又像是相恋了很久的爱人。
“好。”他说。
“…我也不是怕。”良久,他又补充道,“我只是不想你被人说。”
胡行之没有说话,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一点。
“学生不在乎。”
“我在乎。”
沉默了一会儿。“那就不让人知道。”胡行之说,贺亭章没有答。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