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司日常的差事又进行了几天。朝堂上的风波静了,这几天上班路上也很幸运的没有遇见过陆文昭。胡行之基本上要把这个事情淡忘了。
毕竟他先前根本不认识老陈,顶多也就是从他门前经过的时候,心里吐槽一句,宅子真气派。之后查出他儿子科举舞弊,认为应当受罚,只是最后应得这个“罚”,却与舞弊这件事情压根没有关系。胡行之心里是有唏嘘的,可是感慨过后,日子还要继续过。
现在陈府宅门封了,虽然宅子依旧是高大的,但是摘了牌匾,这份高大反而更显得门前冷落。胡行之每次走过那里的时候,都会尽量走的快一些。
除此之外,这一切都和胡行之无关了。
真正与他有关的是——大仇得报的贺亭章这两天心情很不错,胡行之觉得自己离吃上饭不远了。
于是他开始着手准备。
现实和梦境毕竟不一样。
胡行之想过很多次。梦里什么都顺。贺亭章不疼,不紧张,不躲。他进去的时候,那里是湿的、软的,像早就准备好了。
但真的会那么顺吗。在现实里,贺亭章会疼吗,会紧张吗,会在某一刻想要推开他吗?
梦里那些记忆是干净的,像隔着一层纱看过去的。梦里的被褥永远是干爽的,他们做完了,甚至不用各自穿好衣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现实不会那样。现实会有味道——墨香会被汗浸湿,药气会混着别的什么,黏腻的,分不清是谁的。被褥会皱,会湿,会留下他们躺过的痕迹。
他想知道贺亭章真正在他怀里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会喘,会抖,还是会在结束后背对着他,由他抱着,不说话。
他开始打听脂膏的事,从药铺开始的。头一家,掌柜的说有,治皴裂的,要么?他说不是涂手的。掌柜的又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第二家,他学聪明了,没直接问。他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等前面几个买药的走了,才压低声音:“掌柜的,有没有……那种脂膏?”掌柜的五十来岁,戴眼镜,从镜片上方看着他。“哪种?”他噎了一下,伸出手指,比了个手势。
掌柜的看懂了。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盒,放在柜台上。“羊脂的,十五文。”他打开闻了闻,没味道。又问了有没有别的。掌柜的又摸出两盒,一个蜂蜡的,有点儿硬,一个草药配的,倒是柔软,但是太香,这种香气,不知道贺亭章喜不喜欢。他想了想,把羊脂的和草药的都买下了。
付了钱,把瓷盒揣进袖子里,走了。
他还想着整几本春宫,更难。书铺子里没法直接问,他去了好几家,装作看书的,在书架前翻来翻去。没有。全是正经书。后来还是朝章喝醉了聊到的,说琉璃厂那边有个书铺,暗间里有好东西。他没直说是什么好东西,但胡行之听懂了。
第二天他去了。铺子不大,门脸旧,老板是个瘦高个,戴着瓜皮帽。他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看了半天书架,没找到想找的。“老板,有没有……那个?”老板看了他一眼,他来的时候自然是没穿官服,青绿色的常服衬得他像是哪家的小公子哥,只不过眉眼中多几分稳重——听了他的话,掌柜的寻思,人还是不可貌相。
转身走到书架后面,掀起一道布帘。“进来吧。”他跟进去。暗间不大,一盏油灯,墙上挂着几幅春宫图。有男有女,也有龙阳或磨镜。他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翻开,耳根发热。付了钱,把书揣进怀里,低着头走出去。
书他看了。不止一遍。有些姿势他觉得不靠谱,太扭曲了,他没法想象贺亭章做出这种姿态。有些可以试试。他拿不准,又从书铺子里买了两本。三本对照着看。
文字部分也有。“缓入”“以膏润之”“不可强”,他记住了,他不知道会不会顺利。他只能准备。脂膏买了,书翻了。其他的,到时候再说,随机应变。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自己不紧张,等贺亭章也准备好了。
他不知道贺亭章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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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和往常没什么不同。胡行之到的时候,贺亭章早已经批完了一摞奏疏,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来了?”
“嗯。”
胡行之坐下来,倒茶。贺亭章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今天的文书,说通政司发生了什么,说哪个地方地上的折子有蹊跷,说朝章在国子监如何如何。和平时一样。但也不一样。胡行之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贺亭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比平时久一些。
茶喝到第三泡,贺亭章忽然不说话了。胡行之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
贺亭章没答。他伸出手,碰了碰胡行之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浅纹,是在通政司埋头案牍时蹙眉蹙出来的。他的指腹按着那道纹路,轻轻揉了一下。
“以后少皱眉头。”
胡行之愣了一下,笑了。“您还说我。”
贺亭章没接话,把手收回去。胡行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没有松开。两个人就那样坐着,手叠着手,不说话。灯花爆了一下,啪的一声。
“行之。”
“嗯。”
一小段沉默后,贺亭章才开口。
“你觉得,我们这种关系,能到什么时候?”
胡行之抬起头看着他。贺亭章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但他知道不是。他从不在这种时候问这种话。胡行之握着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细细摩挲着,用脸感受上面的薄茧。
“我不会走。”他看着贺亭章的眼睛,“不管您怎样,学生都在这儿。”
贺亭章没有说话。他看着胡行之,过了很久,垂下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说“幼稚”还是“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胡行之没有走。他暗自摸了摸藏在怀里的那个青瓷小盒,俯身,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