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那几年,胡家的大院不像现在这般空荡。小辈多,很热闹。济之还在的时候,是家里最稳的那根柱子。他比行之大好几岁,已经过了调皮捣蛋的年纪。走路快,说话傲气。
济之读书很灵,十里八乡都说是早慧的苗子。他十三岁中秀才,十五岁的举人,和贺亭章当年一个岁数。先生说他将来是要走进士路的人。
他会带着行之去城外河边看水,说水往东流,最终都要入海。胡行之当时也就七八岁,还听不太懂,只管跟着。
定之那会儿已经跟着武师练刀了,三天两头被师父训,回来时总要找点由头跟兄弟们过两招。胡行之也被他撂过几回,每一次爬起来都拍拍土,不喊疼。胡楚衡年纪还太小,还看不出后来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只是常坐在廊下剥莲子,剥好了凑成一碗,自己不吃,也不让旁人吃,说是“等姐姐来”——也就是许领。
许国那时还在兖州任上,两家离得极近,逢年过节会带着许领、许颂过来住几日,其他时候,忙了,也时不时单把两个小辈送过来。
许领大一些,她来了就会管着楚衡,教她认字,替她择书,把她剥好的莲子收好。
而许颂和济之交好,都是有追求、不屑于玩乐的性格。胡行之其实与他不算熟悉,只知道他年龄比定之小,与自己不知孰长孰幼。
相比之下,定之、许领、行之、楚衡四个人就玩得来多了。定之不爱读书,成天想着练刀往外跑,许领虽然稳重些,但私底下并不拘束自己,楚衡年纪小胆子却不小。胡行之与他们,上山下水,什么热闹都凑。
胡行之当年的性子大概不怎么适合混官场——不够圆滑,不够狠,甚至不够傲气。出门遇事总想先看看人有没有受伤。他当初读书,有一半是为着父亲的期望,有一半是觉得,大哥走得快,他跟在后头,别掉队就是了。
有次他们兄弟姐妹四个人登泰山。等日出的时候,他坐在山顶的石头上,风吹过来,旁边三个人都在,一个正靠着他嗷嗷喊冷,一个在研究捡到的石头能不能拿来磨刀,还有一个则极目远眺,安静看天边的云海。他想,要是以后也能这样就好了。不用走到太高太远的地方,只要这几个人还在。
回去时,也才是中午,大人们坐在堂屋里说话,茶烟袅袅的,传到院子里,像一层薄薄的、暖黄的纱。
那时候时间很慢,慢到让人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济之还没有走。许国也还没有调京。一切都还在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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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之。”宫门口,许领接过邸报,翻了翻,“就这些?”
“就这些。姑父说让我挑紧要的送来。”许领点了点头,把邸报收进袖中。“替我跟父亲说,太后这边好身体好转,我这没事。让他不必挂念。”说完转身要走。胡行之叫住她。“姐。”许领回头。他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好久没这么叫了。”许领看着他,原本有些绷着的下颌线松了几分,嘴角极快地勾了下,没说什么,走了。
朝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几米的。胡行之转过头,远远看见他盯着许领走掉的方向,表情不太对。
“小贺公子?”
“啊,胡兄。”贺朝章把目光收回来,“刚才那位,是尚宝司的许姑娘?”
胡行之看着他。那眼神他见过——他自己当年打听贺亭章的事时,大概也是这副模样。朝章不知道他和许国的亲戚关系,也就不知道他和许领这层姐弟亲情。于是想问又不敢问,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你俩这是……什么交情?”贺朝章纠结再三,还是问出口。语气故作轻松,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胡行之笑了笑,觉得这孩子真是藏不住事儿,有心逗他。“你看我俩像什么?”
贺朝章没说话。
胡行之等了一会儿,问:“你们俩认识?”
“打过几次交道。尚宝司和女官那边常有文书往来。”他顿了顿,“她做事很利落,风风火火的。不过人很好…我能感觉出来。”
胡行之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贺朝章又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了,忍不住。“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胡行之看着他,心想他不像他哥,感情上总习惯把问题咽回去,有时候打碎了牙也往肚里吞。朝章憋不住话。
“她是我表姐。”贺朝章愣了一愣,随即心下一宽。胡行之拍了拍他的肩。“走吧,你哥还等我回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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