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贺亭章、贺朝章一桌吃饭时,胡行之总觉得哪儿都不对。
贺朝章坐他对面,贺亭章坐他左边。这位置是朝章挑的,说胡兄你跟我哥坐一边,我坐你们对面,方便我和你俩说话。
朝章话多。从今天的邸报说到北边的战事,从北边的战事说到尚宝司新来的书吏,从书吏说到许领……说到许领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菜,假装不经意地问:“胡兄,你表姐在京城的铺子,生意好不好?”
胡行之差点被饭噎住。这是能当着你哥面说的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朝章低头扒饭。
胡行之心里有数。这小子可不是随便问问,是拐弯抹角打听许领。他看了一眼贺亭章,贺亭章还是没抬头,但眉头皱了皱。胡行之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待会儿给我解释清楚。
胡行之夹了一筷子青菜,嚼。
“她铺子生意还行。不过她平时在宫里当差,铺子的事顾不上,都是许翰林派人在打理。”
朝章“哦”了一声,又问:“她休沐的时候,一般都做什么?”
胡行之想了想。“在家看书。偶尔去铺子里转转。”他顿了顿,“你想知道更多,不如自己去问她。”
朝章的脸红了一下。“我就是随便问问。”
胡行之没拆穿他,端起碗喝汤。余光瞥见贺亭章在看他,胡行之也假装没看见。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朝章嘴不停,胡行之应着,贺亭章偶尔说一两句。三个人,三种节奏,凑在一张桌上,像合奏,各吹各的调。
饭后,朝章被叫去前院,有朋友来找他。书房里只剩两个人。胡行之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累。”
贺亭章看着他,淡淡道:“吃顿饭还累着你了?”
胡行之没答——他累的不是吃饭,是装。
这兄弟俩私底下怎么相处,他不知道。反正他在朝章面前,得装和贺亭章只是上下级,装没亲过那张嘴,装没在半夜抱过那个人。
而在他的玉岑面前,他要瞒跟贺明远干的那些“年轻人会干的事儿”——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偷溜出城跑马、去琉璃厂淘些不正经的话本、跳什刹海游泳——贺亭章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但他就是不想让他知道。在他面前,他不想显得还像个孩子。
“你弟弟在打听一位姑娘。”他换了个话题。
“嗯。”
“你不掌掌眼?”
贺亭章端起茶盏。“他成年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胡行之看着他,贺亭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真的不在意。
但胡行之知道他不是真的不在意。一来,朝章那个人,看着嘻嘻哈哈,心里主意正的很,这种事儿上,不好管。二来,许领作为翰林清流官吏的女儿,又在宫里当差,和胡行之还有姐弟之情,他是放心的。
“那我帮他递个话?”他试探着问。
“递什么话?”
“就说有个年轻人,对她有意思。”
贺亭章看了他一眼。“随你。”胡行之笑了,凑近了些。“我怕她问东问西。我表姐这人,看着话不多,问起话来句句在点子上。我怕招架不住,还得您出面。”贺亭章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是你和朝章的事儿,成不成,都和我没关系。”
胡行之知道,这是答应他去了。
第二天,他去许国府上送文书。许领正好休沐在家,在院子里晒书。胡行之走过去,帮她搬了一摞。
“姐。”
“嗯。”
“上次我给你捎东西时,旁侧有个人,一直在瞧咱俩,你注意到了吗?”
许领抬起头看着他。“没,什么人?”
“就是——贺阁老家的小弟,贺朝章贺明远。你走后,我俩一道回去的,他说认识你。”
许领想了想。“见过几面。尚宝司,他正好当值。”她顿了顿,“怎么了?”
“没怎么。”胡行之把书摞好,“他说你厉害。”
许领看着他,那目光不重。“他让你来递话?”胡行之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又说不出口。许领低下头,继续晒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