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胡行之站在原地,寻思她这“知道了”是说的哪个事。
这是有戏还是没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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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泰被带走了。
通政司少了个人,案头的文书照常流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胡行之是在第二天傍晚才听说细节的。周望舒从外面回来,带了一壶酒,坐到他对面。“宋大人人的案子,定了。”胡行之放下笔。“怎么说?”“盐引的事是他干的。账对得上,人也认了。”周望舒倒了一杯酒推过来,“但军报的事,不是他。”胡行之接过来,没有喝。“那军报是谁?”“还在查。”周望舒自己也倒了一杯,没喝,握着杯子。“本来要让督察院一个姓陆的人去审。不知谁拦了一道,又换了一个。”
胡行之没有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是他拦的。陆文昭这人,保不齐要屈打成招,还是换个更稳妥的来。
记得那天,贺府书房。
“您…打算让陆文昭去?”胡行之搁下茶盏,声音不高。贺亭章没有抬头,笔在奏疏上走了一个来回,才落下。“怎么?”
胡行之顿了一下,说:“他手太重。宋大人的事…盐引是他干的,认了就认了。可军报,无论是不是他,交到陆文昭手里,都有屈打成招的可能。到时候线索断了,反而不好再查。”贺亭章搁下笔,靠着椅背看他。胡行之的话说得在理,但贺亭章听出来,不止这一层意思。
“你觉得我用陆文昭用得太多了?”
昌德五年这一科里,非贺亭章故旧亲宜或同乡的,他走得最近的就是胡陆二人。
胡行之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他垂下眼,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他知道贺亭章用陆文昭用得很顺手,知道那些抄家、弹劾、暗中查办的活儿,陆文昭比他更合适。他知道自己不该介意,但他还是介意了。他说不清是为什么,于是便沉默。
贺亭章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不会让他去的。审宋泰的人,已经定下了。”
贺亭章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样的人。狠人有狠人的用法,恶人有恶人的用法,善人有善人的用法,甚至,蠢人也有蠢人的用法。
至于胡行之这个人,贺亭章用得很小心。不是因为他不趁手,只是怕折了。派他的小相好办事时,除了于事件本身的益处外,他往往还不自觉的替胡行之谋划谋划,给他铺铺路。
把他从翰林院调出来,也是算过的一步。青州人士在朝中势力不小,胡行之是青州士绅出身,年轻,有才干,承实学之风,是他们眼里绝对的“自己人”。把他拔进通政司,既是给他历练,也是给那边一个“首辅愿意亲近”的信号。
但他不会让他去碰那些脏手的事——这个人,他不会用完就扔,甚至不会逼他彻底择边,他想他好,想他一直留在自己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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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章最近有点浑浑噩噩的。
他也不是故意的,这其实得怪胡行之。
那天傍晚,他去找他哥,穿过月洞门的时候,他就觉出不对了。太静了。院子里没人,廊下没人,连平时扫洒的小厮都不见踪影。他脚步慢下来。
老仆贺安从廊柱后面转出来,拦在他面前。“小公子。”朝章认得他,他哥信得过的老仆。“安叔,我找我哥。”
贺安不动。“元辅在会客。”
“什么客?那我等会儿。”朝章说着要往旁边绕过去,贺安却还是拦着。“小公子,元辅吩咐了,谁都不能进。”
贺朝章眨了眨眼。“谁都不见?那也肯定不包括我嘛。”他凑近一步,笑嘻嘻的,“安叔,我有好东西给我哥看。”他掏出一卷古画,最近新得的。贺安看都没看。“公子,您别为难老奴。”
“哎,不为难不为难。”贺朝章说着就往里走,“要真是谈特别重要的事情,我就在门口打个招呼,他们不让进,我便不进了。”贺安伸手要拦,他已经侧身闪过去了。“公子——”朝章已经走到了廊下,回头朝他挤了一下眼。“我就看一眼,我哥要是真忙,我马上走。”
贺安没有再追。朝章心里那点不对劲更重了。他放轻脚步,沿着廊下往前走。一个人都没有,连平日里洒扫的小厮都不见踪影,连廊下的灯都只点了最远的几盏。
他这次来其实是想问他宫里的事——许领在宫里当差,而他哥,在王府时与梁太后是认识的,现在也算是盟友关系,应当了解。
之前在饭桌上提了一嘴,贺亭章没接,他憋了好几天,终于憋不住了。借着给贺亭章送新得的前朝古画的由头,再来问一嘴。
毕竟有点儿心虚,他把步子放的很轻,想先看看他哥到底在干什么。若是真的要事,他便在门口等人散了再进去;若只是寻常议事,他便进去,正好交际一番,依旧等人散了再开口问。
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伸手正要推,却从门缝里看见了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会看见的画面。
书房里点着灯烛,很亮——隔着屏风的两个剪影,他哥坐在椅子上,仰着头。胡行之撑着椅背,弯着腰,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贺朝章一开始以为他们在说悄悄话,寻思说什么还要离这么近。
然后他看见胡行之低头,吻住了他哥。还不是亲脸颊那种,嘴对嘴的,实打实的,有声音的。他哥没有推开,手搭在胡行之肩上,沿着他的肩胛,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朝章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应该咳嗽一声进去,还是应该转身就走?他什么都没做,站在那里,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滚。他哥,贺玉岑,当朝首辅,那个从小到大连笑都很少笑的人,那个在他心里像山一样稳、像冰一样冷的人——在被人搂着亲,被他的胡兄亲。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转身,走了。
脚步很轻,轻到屋里的人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