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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暂舍案牍开宴重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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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梁太后的生辰,正好赶在重阳。宫里宫外都要摆宴,但内外有别。内宫那边的宴设在慈宁宫,梁太后在正殿坐席,皇帝尚不满十岁,后宫空虚,于是由先帝嫔妃们和外廷命妇陪坐,女官们侍立在侧。

生辰宴,宫里宫外要热闹两日。宫里那一日,百官不必上朝,但司礼监和内阁那边照常当值,不可怠慢。而宫外的一日,外廷的官员不必入宫贺寿,只在内阁联名上一道贺表,由贺亭章代呈。

外廷的宴设在潘睿府上——原定在贺府。贺亭章看了一眼内廷送来的单子,千头万绪,麻烦的很,搁下了。“地方太小,摆不开。”他说。施犁在旁边喝茶,没说话。贺亭章把单子推回去,让人传话给潘睿——就说他近日公务繁忙,不便操持,这桩体面事,劳烦潘尚书代劳。

潘睿接到话的时候,正在水榭里看人修葺栏杆。他府上一处水榭,临着活水,秋日正好赏荷花湖苇。他二人相交已久,这次,贺亭章既省了麻烦,也将此番荣光予了他,算是双赢,他笑着应了,又加了一句:“请元辅得空来看看,若有不妥之处,只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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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章去了杜府住着,这件事情瞒不住贺亭章。

他嘴上没说什么,但胡行之来的时候,他正摆棋,摆到一半,忽然开口。“明远在杜府待了三天了。”胡行之在他对面坐下,替他摆剩下的棋子。“您要让人去接他?”“…暂时不用。”胡行之知道他对这个弟弟,嘴上说着不管,心里总还是担心的。

开局,胡行之走当头炮,贺亭章应屏风马。

从璧泉山那局棋到现在,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胡行之的棋进步得比他自己想的快。大约是因为他下棋的时间太多——不止和贺亭章,也和刘子澜。

话说刘用散馆以后,授了行人司行人,正七品,不算高,但是再升迁却是很容易的。户部的一个堂官看中了他,让他靠着爱交际、爱东跑西奔的本事跑几趟地方,去山西查商税、催漕粮,办差时又露了懂商贾实务的能耐,散馆后半年里便被调过去,从正七品变到正六品的户部主事。

他这人坐不住,户部的文书看半册就烦,一烦就来找胡行之。来了也不说正事,摆棋盘。“来,杀一局。”这可正中胡行之下怀。

刘用的棋算是他们那届里下的最好的,却不是高在布局上——是高在算路。他能算到五步之后,且脑子活泛,随机应变。胡行之把他当金牌陪练,有时候自己闲了,也带点酒菜过去找他杀几局。

因着这个心思,他半点不急,输了一盘,再来,输了三盘,还来。刘用有时候赢累了,说今天不下了。胡行之说再来一局。刘用说你这个人怎么输不腻。胡行之说输多了就不输了。

后来确实输得少了——撑得更久了。从二十步到五十步,从五十步到中盘。贺亭章跟他下的时候也感觉到了。

“你最近进步很快。”

“……”咦咦咦被夸了?

胡行之的棋确实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散,有了章法,偶尔还能设几个圈套,虽然总被贺亭章看穿,但也有那么一两次,他能走到让贺亭章停下来想一想的地步。贺亭章落子的时候,有时的确会说一句“这一手比上次好”。贺亭章的肯定,从来不多,但对胡行之来说,一两句就够他开心了。

“朝章在杜府住得惯吗?”胡行之落子,问了一句,想弄清楚贺亭章到底在担心什么。“住得惯。杜优那里自在,他没那么多规矩。”贺亭章应子,顿了顿,“就是太自在了。”

胡行之看了他一眼。“您是怕他跟杜公公走太近?”

贺亭章拿起一枚棋子,在指间转了转,又放下了。胡行之看着他,等他答。贺亭章却没有再和他说这个,落下一子。“该你了。”

胡行之低下头看棋。他发现自己的炮被马踩住了,这一手走得急,露了破绽。他重新布局,心却还在旁的事上。

“学生去接他。”胡行之落子,“明天就去。”

贺亭章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落下一子,说了一句。“你这一手,又走错了。”胡行之低头看棋,确实走错了。他的车被堵死了。他笑了笑,忙把那枚棋子拿起来,放回原处。“学生悔棋!”贺亭章也没有阻止,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任他的小参议耍赖。唇角极淡的弯了一弯。

惯着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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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贺亭章带着胡行之去了潘睿府上。水榭虽建得有年头了,但今年春天又重新全面修葺过一回,万相整齐。临着活水,引的是城外璧泉山的水。潘睿说这个时节看荷好,叶枯了,梗花还在,水影里疏疏落落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胡行之和贺亭章并肩站在水榭檐下。潘睿在对面,正跟匠人交代栏杆加固的事——胡行之看了一眼,说这栏杆略低了些,重阳那日人多,万一有人倚靠失足,总是不好。潘睿听了,看一眼贺亭章,见贺点了头,才吩咐人加高一尺。又说廊下的帘子太素了,重阳是节庆,挂些暖色的更好。潘睿也笑着应了,让人换成了秋香色的纱帘。胡行之站在廊下,看着匠人忙里忙外。秋阳落在瓦上,也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潘睿走过来,引着他们又走了一圈。水榭不大,但布局精巧,转个弯便是一景,几步又是一景。潘睿一边走一边说,这里放个琴案如何,那里挂一幅字可好,显得兴致很高。走到廊下拐角的时候,一个娇小的女子从水榭深处走了出来。她步子很轻,像踩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响。穿着一身素色的衫裙,袅袅婷婷,没有戴什么首饰,只鬓边簪了一枝小小的桂花。虽打扮素雅,却是掩盖不住的绝色。

她从内院出来,看见有客,似是没有预料,忙低头行了个礼,便沿着廊下走远了。衣摆拂过栏杆,潘睿看着贺亭章,脸上带着笑。“那是阿荷,闲时随我学琴,也算半个学生。”潘睿语气像在说一件小事,但笑意挂在嘴角,又似在展示一件得意的收藏。那副“您看,我这里有宝”的神情,藏都藏不住。“元辅觉得如何?”贺亭章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给老潘点面子,轻笑道:“美妙绝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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