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更瘦了。
整个人好像被那件宽大的官袍吃了进去。
最近为着京中兴办学堂一事,两党吵吵闹闹不停。
她作为左司谏,每日天不亮就要到谏院,翻阅来自各部的文书、整理朝臣的争议焦点,再写成条陈呈送太后与皇帝。
学堂的兴办,牵扯出的却是盘根错节的利益。
地址选在哪、师资从哪来、章程由谁定、经费怎么来。
每一条都有人争,每一条都有人拦。而她自己想做的事,就更多了。
她想让学堂不仅收男子,也为女子留一席之地;想让贫寒人家的孩子也能识文断字,有一条路可以走到人前来。
可这些话,她不能在朝堂上轻易说出口。
说了就是“结党”,就是“妄议”,就会被那些等着抓她把柄的人咬住不放。
好不容易在原定的三家新书院的计划外,单独争出了第四家女子书院。
谁来牵头,又成了烫手山芋。
她倒是想干,可是这件事吃力不讨好,又无名无利可图。
太后不肯为她操作,她就无法越过职权去接这档子差事。
沈熹微揉了揉眉心,她的时间不多了,得在开工前想到方法把这个事争过来。
因为想得太过专注,沈熹微下马车的时候,都没有留意到路边的陈涓涓,直到被她叫住。
“沈熹微,我们送你的白水貂,你还要不要?”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熹微脚步微顿。
第一时间,她怀疑是自己最近累出幻觉了。小涓儿怎么还可能主动来找她呢?
陈涓涓一出声,门房,婢女,不远处前来迎主子回府的黄管家......状元府上下,多少双眼睛都看了过来。
除了沈熹微。
而这些看过来的眼睛背后,都代表着同一个人。
沈熹微垂下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脚步不疾不徐。手指藏在宽大的广袖里,微微颤抖。
“水貂金贵,我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的位置,那么多少双眼睛看着,穿它不合适。还是放在你们那吧。”
意料之中,意有所指。
陈涓涓低笑一声,拽住沈熹微的手腕,强迫她停下脚步。
“沈大人,白水貂你不要,幕僚你要不要?我的才干你领教过的。我不要俸禄,管饭就行。”
沈熹微甩开她的手,回头望着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快走,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红袖那里难道没你的饭吃吗?”
“嘶~”
陈涓涓手臂的伤口,因这一甩崩裂开来,鲜血直接洇红了衣袖。
沈熹微再想装作不在意,此刻还是破了功:“怎么伤的!”
她伸手去抓陈涓涓,握住的小手像冰块一样凉。
小涓儿身上还带着伤,到底在这里等了她多久呢?她心疼得眼泪簌簌落下。
陈涓涓抬起康健的那只手,为沈熹微拭去脸上泪珠。
“沈熹微,你的方法不管用,护不住我。昨夜要不是本命护心蛊,现在躺在你面前的就是一具尸体了。”
“谁的人?”
“你说呢。你以为你跟我划清界限,她就能放过我吗?你错了,你越想保护我,她只会越担心你被我影响。”
陈涓涓的声音很低,控制在只有她俩能听清的范围。
“从前是我不好,小看了你我之间的情谊。现在我自信一点,我不管你以前是否真心想效忠太后,如今你已知晓她对我痛下杀手。”
陈涓涓的眼神亮得像天上的星子,她伸手掰过沈熹微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么,现在,你选她还是选我?”
状元府门外挂的两个大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光影在沈熹微的脸上交织变幻,忽明忽暗,她喃喃开口:
“从来就没有两个选项,小涓儿,我从没想过,真心做她的鹰犬。我只是不想连累你罢了......”
她终于还是承认了。
心里一直憋屈着的那团浊气,也终于吐了出来。
“别讲那些没用的屁话,直接说选我就行。”
陈涓涓不惯着她,先是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又接着说道:
“既然如此,那便请我入局。不管你想做什么,我们一起,天下无敌!”
沈熹微被她弹得脑子嗡嗡的,又听她说出这么一句,嚣张至极的话,一时间有些愣神。
她定定地看了陈涓涓好一会儿。
一片晶莹的雪花从天上缓缓飘落下来,落在沈熹微额头,被她的体温化开。
眉宇间的冰凉,让她霎时清醒了过来。
沈熹微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去,对着门内所有人,语气一扫连日来的阴霾。
“来人,洒扫庭除,迎陈姑娘回府。”
十月廿一,天宇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这是陈涓涓两辈子加在一起,看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