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嘉叹了口气:“有闻娘子珠玉在前,再听你开口,当真难听。”
忽地,她话锋一转,笑吟吟地拉住闻鹊:“对了,还不曾问,闻娘子可有小字?”
“姨母曾赐小字元元,只因并非本族尊长所赐,便作罢了。”
“元元。”荣嘉念着这两个字,眉眼舒展开来,“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这表字,初闻娇气无趣,细细琢磨却有万钧重量,若草草弃了,实在可惜。今日我便做主,正式赐你此字。元元,你意下如何?”
公主竟与姨母所想一般无二,闻鹊心中掀起阵阵涟漪,受宠若惊之余,又是惊诧不解。
赐字之举,拉拢意味昭然。
可公主为何要拉拢她呢?
总不会为了闻氏,就算公主今日把她捧上天,闻豫也绝不可能为了她,引闻氏投靠公主。
难道是为了……燕国公严夔?
闻鹊下意识地用余光掠过一旁的玄衣男子。
倘若爱屋及乌,那公主也太大度了些,若是谋求严夔手上的兵权,倒合情合理。
只是严夔已摆明了不待见她这个未婚妻,公主从她处突破,岂不碰壁?
难不成,公主发现了她的产业?是冲着她手下的情报网来的?
闻鹊背脊窜起寒意。
姨母的心意固然珍贵,但若因此将自己置于险境,成为公主的棋子,那便是大不智。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卷入这朝堂浑水中。
闻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不舍与感念,正欲寻个由头委婉推辞,严夔裹着寒霜般的声音却抢先响起。
“公主未免太抬举她了。闻豫手上沾着数万将士的血,他的血脉,怎配拥有忧济苍生的表字?”
这话委实是无形中的耳光。
闻鹊指尖收紧,心中恼怒。
可这怒火还未烧到头顶,便被她生生掐灭了。
严夔此言刻薄恶毒,却恰好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于是闻鹊顺势白了脸,长睫颤抖着,肩膀也微微垮了下去,活脱脱一副无地自容的懦弱模样。
“国公说得是,家父之过,亦是……是闻鹊之过。公主深恩,闻鹊愧对,我德行浅薄,福分微末,实在担不起元元二字。”
今日棋局被严夔搅乱,荣嘉笑意凝固,恶狠狠地剐他一眼,恨不得在那张鬼面具上再添几道划痕。
“罢了,既然闻娘子自己也觉得受之有愧,那便作罢。”荣嘉语气不咸不淡,转身利落上马,忽然又戏谑地看向严夔,“只是严二,你既扫了我的兴致,便要补偿。去,带闻娘子挑匹最温顺的马,教她熟悉熟悉场子。待下一场,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球杆上的功夫硬,还是嘴硬!”
霎时间,红色旋风呼啸而去,只留闻鹊和严夔立在原地,气氛尴尬得近乎凝滞。
荣嘉的心腹赵凝回头瞥了一眼正与严夔僵持的闻鹊,压低声音,忧心忡忡道:“公主,燕国公今日行事反常,明着贬低,暗中维护。他会不会已经查到了,闻鹊只是百舌的挡箭牌?”
“他能查到什么,取决于我想让他查到什么。”荣嘉漫不经心地摩挲过马儿油亮的鬃毛,语气平淡,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闻鹊在舒州的经历,倒与百舌的交代对得上。凝儿,你怎么看这个人?”
赵凝沉思着,道:“今日所观,闻鹊五体不勤,性子过分温驯,实不似与百舌那类江湖亡命徒共事过。但从修罗鬼蜮里爬出来,还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人,绝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模样。”
“你说得对。那小倌儿的口已撬开,长安半数酒楼楚馆都是闻鹊在暗中操控,黑市情报贩子皆是她手下。”荣嘉凤眸半敛,玩味道,“这只鹊儿,当真肥硕。”
“公主当真要用她?此人背后牵扯闻氏与燕国公,关系错综复杂,恐怕不好拿捏。”
荣嘉目光投向远处那两个僵持的身影,唇角勾起志在必得的笑:“若不能受我驱策,便杀了埋了,怎样都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