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夔牵了赤焰骓来。
闻鹊才不要骑冤家的马,严夔却不由她推脱,强硬地将缰绳塞进她手里。
男人掌心宽大,布满粗粝的薄茧,还带着似要将人灼伤的滚烫。
手指随缰绳一同挤入她的指间,陌生的触感如同一道滚雷,窜入闻鹊四肢百骸。
闻鹊下意识地便想缩手,她刚一动,那只大掌却骤然收紧,像铁钳般,将她的手与冰凉的缰绳牢牢锁住。力道之重,不容抗拒,疼得她死死咬唇。
阿淼急了:“你做什么!不许欺负我家娘子!”
严夔看也不看她,只盯着闻鹊,语气冷淡:“西域进贡的汗血马中,赤焰骓是最温驯的,闻娘子,请吧。”
这哪里是请她上马,分明是请她受审。
方才严夔驳了公主赐字,闻鹊心知肚明,他今日到场毫无结私之意,只为细作案。
她实不愿因这莫须有的罪名,与此人再多费唇舌,便出言屏退阿淼,迎上那面具后审视的目光:“国公牵来爱驹,我自没有挑肥拣瘦的道理。只是,我从未涉猎骑射一道,实在不会骑马。劳烦国公,我就在此牵着它走走,熟悉熟悉便好。”
“闻娘子难得身子爽利,岂有牵马闲逛的道理?”严夔嘲讽着,抬手拍在赤焰骓背上,“伏。”
一声令下,神骏非凡的赤焰骓便弯下前膝,缓缓伏跪在地,高大的马背瞬间降至闻鹊抬腿便能跨上的高度。
严夔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抱臂而立,下巴朝着马背的方向轻抬:“上去。”
看来,今日若不上这马,他便有的是由头继续纠缠。
闻鹊不情不愿地抬腿,笨拙又小心地跨了上去。
赤焰骓稳当起步,骏马强健的肌肉时而擦过闻鹊小腿,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背脊挺得僵直。
严夔瞧她身子微颤,却还强撑着副云淡风轻的镇定模样,不似从前可恶可恨。
他莫名发笑,也莫名想起了那些荒唐的春梦。
梦里的她,会伏在他怀中,仰着脸,诉说着她纯真柔软的理想。
这个女人,究竟藏着多少副面孔?
梦中的她让他悸动不已,可现实里的她竟......
倘若……倘若她不是闻豫的女儿,他们之间是否会有另一番光景?
这荒谬的心念刚一冒头,兄长血肉模糊的尸首便倏然撞入脑海。
旖旎的绮念瞬间被碾得粉碎,只余刺骨的恨意,如毒藤般缠紧了他的心。
整个闻氏,都该死!
严夔眸色阴暗,他上前一步,看似好心地为闻鹊整理缰绳,却重重一记掌刀劈在赤焰骓臀上!
烈马猛地人立而起,随即四蹄翻飞,狂奔而去。
闻鹊毫无防备,身体陡然向后仰去。
她头脑一片哗然,只有慌乱地抓住马鞍的边缘,指尖抠得发白,几乎要嵌进皮革里。
待赤焰骓终于消停,闻鹊双臂早已抖得不听使唤,脚下的软靴更蹬不住马镫,整个人如同风中飘零的落叶,摇摇欲坠。
那张穷奇面具再度出现在她眼前,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闻娘子这次倒没说谎。果真是骑术不精,脸竟都吓白了。”严夔欣赏着她受惊的容色,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恶意。
闻鹊恨得咬牙,她重重呼出几口粗气,缓缓理过甩落的发丝,冷声责问道:“国公,捉弄一个弱女子很光彩么?”
那双灵动如春水的杏眼,此刻睁得极大,瞳孔紧缩,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惧与愤怒。
她的情绪因他牵动,严夔心中升起一丝病态的餍足:“我不过是提醒闻娘子,今日你若还想全须全尾地回家,就只有好生配合严某查案了。”
闻鹊默然审视着眼前偏执无礼的男人,久久才嗤笑出声:“提醒?”
好一个提醒。
可笑!
“国公,容我冒昧,究竟是哪位高人探听来的便宜消息,竟让您查细作查到我这堵南墙上来。我劝你还是先清理自己的门户吧,免得在我这里撞得头破血流,往后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真细作在自己眼皮子下溜走。”
严夔猛地把缰绳向下一拽,闻鹊惊呼一声,半个身子从马背上滑落,慌不择路下,她只得紧紧抱住严夔的胳膊。
浓郁的山茶花香袭来,春梦与现实重叠,严夔下意识托住闻鹊的腰肢,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抱住她了。
他真的抱住她了!不是梦中,是现实。她好软,好香......
不对!
操!他抱她做什么!
她是仇人之女!是疑犯!是迷惑他的妖精!
兄长凄惨的死状再度浮现眼前,严夔反手揪住闻鹊衣领,凑近她的颈侧,像一头嗅闻猎物的野兽:“张口闭口是圣贤,私下里竟用妖术蛊惑人心!果然你们闻家自诩清流都是放屁!说!你到底用了什么香来迷惑人!”
闻鹊被他莫名其妙的指控气笑,方才还漾着冷嘲的杏眼,此刻锋利得足以剖开人心。
她努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冷淡开口:“我用什么香,是我闺阁之中的私事。国公闻得到,算你鼻子好,与我何干?你没有查案缉凶之才,更没有讯问监视的权责。你越俎代庖,还查不出头绪,便恼羞成怒,偏拿女子的香料做文章吗?!”
“靠臆想和污蔑定罪,呵,你和害死严枭将军的人也没什么两样!”
“你!”
严夔拳头骨节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