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却毫不畏惧地迎向他的杀意,眼底的锋芒与柔弱的娇容交织在一起,落在严夔眼中,再也不是梦中虚无缥缈的幻影,而是无比真实的、活色生香的闻鹊。
严夔想杀了她。
可他那颗因仇恨而早已麻木的心,却又为了她猛烈地澎湃着。她的话狠狠戳中了他的痛处,却诡异地带来一丝令人安心的麻木。
严夔强行压下心头混杂的痛苦与渴望,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闻鹊!蓝田县外的坦荡,都是你演的不成?”
“演?”听到这句指控,闻鹊迎上面具后燃烧的怒火,分毫不让道,“国公,我以为我们在蓝田县外已经达成了共识。我配合你查案,是敬你兄长为国捐躯,是信你心中尚存公道。可你都做了什么?”
“如今没有确凿的证据,京兆府都不曾派人监视我。可你却对我呼来喝去,稍不遂你愿,你就大发雷霆,挖苦我,恐吓我,今日,你明知我不善骑术,还恶劣捉弄,险些害死我!你字字句句,行为种种,不是在查案,而是在告诉我——在你眼中,我闻鹊不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只是一个你可以随时拿捏、审问、侮辱的物件!”
“严夔,我还认为,你公私分明,就算我们两家隔着血海深仇,你也能公事公办地对待这个案子,可如今看来,你还不如我父亲!”
一提起闻豫,严夔的毁灭欲便到了极点,手腕力道更霸道了几分,厉声道:“你再说一遍!”
闻鹊不愿再与严夔争论,重重地踹在他心口上,趁他松开桎梏,立刻甩开马镫就跳了下去,只想快点逃离这头疯狗。
她没注意到藏在草里的硬石块,落地时整个身子都歪了过去,右脚脚腕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剧痛。
闻鹊深吸几口凉气,死死咬着唇,不肯叫严夔看了笑话,强撑着装作无事发生,慢吞吞地往阿淼所在的亭子挪。
严夔牵住赤焰骓,阴沉的目光落在她那明显别扭的步子上。
冥顽不灵!崴了脚明明是她自找的,现在摆出这副强撑的模样,又是做给谁看?是在博取同情,还是在计划着下一个蛊惑人心的诡计?!
严夔用最恶毒的方式揣测闻鹊,可每当她因疼痛而脚步一滞,他胸口的烦躁便又重一分。
他咬了咬牙,箭步上前,拽住闻鹊的衣袖:“都这样了,还乱走什么!老实配合能死么!”
“配合?国公有什么资格让我配合?今日我索性同你说明,有关细作案,我闻鹊只听京兆传讯。国公要旁听请自便,若无旁事,还望你不要再纠缠我。”
满腔的愤懑与焦灼在此刻决堤,严夔固执地拦住她的去路,厉声道:“闻鹊!你以为你耍些欲擒故纵的手段,就能把我玩弄于股掌间么?我告诉你,没门!我兄长!我一母同胞的兄长,被突厥那群豺狼大卸八块!连头颅都被制成了酒器!他死不瞑目!此案对我,重于性命!严某就算是死,也要将藏在阴沟里的东西全部揪出来!你若再不肯配合,严某只好——只好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从他齿缝间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和滔天的恨意,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闻鹊心口。
闻鹊泄了力气,无言跌坐在草地上,回眸望向那张狰狞的穷奇面具。
她看不见他的脸,却能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一头在绝路中痛苦哀嚎的困兽。
此刻的严夔,似乎满身都是血淋淋的伤口,丑陋、疯狂,也可怜。
脚腕上的痛楚变得模糊,心中那些被冒犯的恼怒和不甘,也侵入一丝同病相怜的酸楚。
闻鹊沉默了许久,久到严夔眼中的怒火渐渐冷却,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终于开口:“国公的苦难非我所致,你的苦衷更不是你轻贱我的理由。”
她仰起脸,声音很轻:“我绝非通敌的细作,更没想过引诱你,其他的和你没什么好说,你若不信,便杀了我吧。反正在你眼里,只要能报仇,错杀十条百条都算不得什么。”
眼前的脖颈弧线柔和,肌肤细腻,泛着一层极淡的粉晕,像初绽的花,仿佛一捏就碎。
严夔明知这个狡诈的女人不会轻易赴死,可看着她引颈就戮的姿态,那颗被仇恨浇铸的铁石顽心,竟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恐慌。
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下水来,刹那间,异变陡生!
远处一匹烈马突然受惊,长嘶一声,竟挣脱了马夫的控制,发疯似地朝俩人的方向狂奔而来!
暴动的马蹄卷起草屑与尘土,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带着无可匹敌的冲力,直直撞向闻鹊!
“躲开!”
严夔瞳孔骤然紧缩!
那一瞬间,所有的仇恨、怀疑、愤怒,都被一种更原始的本能冲得烟消云散。他来不及思考,一个饿虎扑食般,将闻鹊扑倒在地,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将她死死护在身下!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是失控的马蹄重重踹在了严夔的背上。
严夔闷哼一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似有什么东西裂开,掉落,随后,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溅落在闻鹊的侧脸上。
闻鹊整个人都是懵的。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一条无限延伸的丝线,周围的惊呼与骚乱都褪成了模糊不清的杂音。她唯一能感知到的,是脸上那一片正在慢慢变凉的湿滑。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那片黏腻。
一抹刺目的赤红,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在她眼前晕开。
是血。
是严夔的血。
她的心像是被这抹红色烫了一下,猛地缩紧,目光也因此变得迟滞,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自己染血的指尖,上移,再上移……最终,定格在那张因为剧痛而五官紧拧的、陌生的,却又无比熟悉的脸上。
没有了穷奇面具的狰狞伪装,那熟悉的眉骨,那挺直的鼻梁,那因为隐忍而紧抿的薄唇,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苦难磨去了记忆中明亮少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刀锋般的凌厉和浸入骨血的戾气。他脸颊轮廓更深邃,眼角眉梢都淬着化不开的冰霜与疲惫。
可无论气质如何天差地别,那张脸……
闻鹊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她的脑子“嗡”地一声,徒留一片空白。
怎么会……
怎么会是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