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豫面皮抽搐,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欲上前,却脚步趔趄,肩膀重重撞上香案边沿。
“父亲!”闻璟惊呼,膝行上前去扶。
闻豫没能自己站起来,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只胸口剧烈起伏着,像失了骨架的泥塑。
“父亲晕过去了!来人!快来人!”
门外候着的仆婢闻声涌入,有人去搬软榻,有人去请府医,有人手忙脚乱地掐人中......
祠堂内,乱作一团。
闻鹊站在原地,看着这一片兵荒马乱,只觉声音模糊,画面遥远。
慢慢地,她收回目光,转过身,迈步往外走去。
“大姐姐......”
闻璟追上来,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劝她留步,也许是想斡旋她父女二人的关系,抑或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此刻的局面。
闻鹊没应,裙摆在青石砖上拖出浅浅的弧。
身后喧嚷渐远。
日头高悬,万里无云。廊下的光落在她肩上,暖融融的,像严夔的手在轻轻托着她。
闻鹊微微仰起脸,眯眼望了一瞬那片澄澈的天。
从今往后,父女之名也好,闻氏门楣也罢,再没有什么能困住她。
她只需等那簇红烟升起,等那个人平安归来。
等一个,新的人生。
闻豫这一倒,便卧床不起。
府医说是气血逆冲、肝火攻心,需静养半月,但闻豫愈发水米不进,不过七日,整个人便干瘪下去。
府外风声四起,说闻豫病成这般,是严枭麾下的一干将士来索命。
闻家族老担心流言毁了小辈的前路,便做主改易了家主之位,一应事务交由二房打理。
半月后,吏部文书下达,皇帝授闻璟四门博士之职。
官阶从七品上,不算高,却是专掌教授官宦子弟的要职,日后积累声望、结交同僚,前途不可限量。
这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闻豫接到此讯,却只在榻上微微颔首,便又阖上了眼。
闻鹊对此毫不关心,烧尾宴当日,她称病推拒,只派阿淼给闻璟送些礼物算作客气,便足不出院,只是看书,望天,等坊西那道红烟。
四郎的烧尾宴办得不算隆重,赴宴的多是今科同榜进士和学官同僚,比起曲江上的闻喜宴,可谓分外冷清。
闻鹊的院子与前厅只隔两重院落,无甚热闹,她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睡不着,便会想严夔。
她会想念他时而霸道时而讨好的亲昵,也会担心两淮路远,刀兵无眼。
万一他......
不行!
不能想这样晦气的事。
闻鹊翻过身去,将脸埋进枕中,狠狠闭了闭眼。
这般又躺了一刻,实在睡不着,她索性披衣起身,推开门。
阿淼听见动静,进来询问:“娘子怎么起了?”
闻鹊瞧着暮色,忽然道:“去把小火炉搬出来吧。”
“啊?”
“今早郑玄送来的那些蛤蜊,我们烤来吃。”
阿淼旋即笑起来:“好嘞!奴正嘴馋呢!”
不多时,院中石桌旁便架起一只小巧的红泥炉子。
炭火烧得通红,蛤蜊在铁网上噼啪作响,焦香混着鲜味弥漫开来。
烤熟的蛤蜊汁水滚烫,两人不知不觉折腾出一层薄汗。
阿淼吃得正尽兴,忽然一拍手:“险些忘了!奴昨日在井里湃了只甜瓜,这会儿取出来正好消暑呢。”
“你倒会享受。”闻鹊笑笑,心里轻松些许。
“那奴去取来?”
“我同你去。”
出了月洞门,橘黄光晕一盏接一盏,将青石甬道照得明明暗暗。
前厅方向灯火通明,转过几个拐角,光线才暗下来。
阿淼走在前头,忽然脚步一顿,将灯笼举高了些。
闻鹊顺着她目光望去。
甬道尽头,一人迎面而来。
月白长衫,木簪束发,身形修长,又不掩病恹。
他目光直直落在闻鹊身上,廊灯的光映出他含笑的薄唇。
闻鹊看清那张脸。
五脏六腑似在顷刻间凉透,她不禁打个寒噤。
涯云深。
竟是涯云深!
耳畔骤然响起尖锐的嗡鸣,眩晕感铺天盖地地涌来。
眼前的廊灯、修竹、青石甬道,一切都开始摇晃,轮廓模糊成一团。
闻鹊死死攥住阿淼的胳膊,指节泛白。
阿淼没见过涯云深,不知他与自家娘子的恩怨,只当他是外男,警告道:“这位郎君,此处是内宅,还请你尽快离开。”
那人脚步微顿,面上歉然,举手投足间尽显儒雅风度。
“惊扰二位娘子,实在失礼,在下蒙闻四郎盛情相邀,忝列席间。”他说着,指了指袍角一处浅淡污痕,笑容温煦,“方才席间不慎沾了酒渍,想寻僻静处更衣,却不辨方向,误入此处。”
阿淼挑眉:“内宅不容外男进去,郎君还是从左边小路回去罢,前厅自会有小厮引你去更衣。”
“多谢娘子指明。”涯云深拱手作揖,目光却越过阿淼肩头,再度落在闻鹊身上。
那双眼,温和,含笑,看似无害的羊,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闻鹊只觉自己被一条蛇死死缠住脖颈,喘息不得。
耳畔嗡鸣越发嘈杂,压过前厅的丝竹声,压过廊下风吹修竹的沙沙声,压过一切。
就在这时,主仆俩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涯郎君!”
闻璟快步走近:“大姐姐莫怪,这位涯郎君是与我同榜的进士,方才他在席间不慎污了衣裳,我忙于应酬,疏忽大意,未曾遣人引路,并非有意唐突。”
进士......
闻鹊嘴唇翕动,强扯出丝苍白的笑,却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