蔑视圣贤,心术不正的人考中进士,是闻鹊始料未及。
一时间,她浑水摸鱼的布局成了笑话。
此后数日,涯云深便常以闻璟友人之名出入闻宅。
每回拜访,他必携些时令果品或新得的书帖,言辞温雅,进退有度,对府中仆婢亦和气周全,从不摆读书人的清高架子。
每零星听得一句对他的夸赞,闻鹊便觉脊背发寒。
涯云深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下,藏着怎样阴暗扭曲的心肠,只有她知晓。
这个男人就像蛰伏的毒蛇,只消一丝风吹草动,便会猛然窜出,咬得她遍体鳞伤。
闻鹊做梦都想杀了他。
偏从前他在暗处寻不到踪迹,如今转向明处,又成了进士,有了官身,更不便下手。
她只能紧闭院门,日日望向坊西那片天,像溺水的人死死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十日后,长安忽然传开一桩大事。
京兆少尹孟业麟,当庭检举襄王父子勾结盐商、扰乱两淮盐法,证据确凿,陛下虽怒,但念及手足之情,只褫夺襄王父子的盐务要职,罚他二人幽禁府中思过。
朝臣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襄王长子祁阳郡王之妻贺氏,却忽然呈上一封血书。
书中历数襄王为排除异己、独揽盐利,暗中残害朝廷命官及无辜百姓,草芥人命数十条,桩桩件件皆有人证物证。
举朝哗然。
自家儿媳都看不下去要大义灭亲,岂能有假?
陛下当即下旨,着大理寺与御史台会同彻查,襄王阖府上下尽数收押,听候审理。
消息传入闻宅后,闻鹊几乎是奔到院中,仰头望向坊西方向。
孟业麟平安归京,襄王即将褫夺爵位,严夔此行的目的已然达成,该与她团圆了。
她等她平安脱身的红烟,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日头从正中移到西斜,暮色渐渐笼上来,可那片天始终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闻鹊枯坐院中,脖颈仰得酸疼。
直到夜幕彻底合拢,星子稀疏缀上天幕,她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进屋。
榻上辗转难眠,她一闭眼便是严夔的脸,时而笑意温柔,时而浑身是血。
阿淼安慰道:“娘子,国公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的。”
闻鹊还是放心不下:“阿淼,你明早到左金吾大营去寻郑玄,总要打探一番我才安心。”
阿淼应下,翌日,她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仆妇来传话,说二夫人请大娘子过去说话。
闻鹊换了衣裳,往二房院中去。
见她进来,陆氏命婢子端上茶点,寒暄几句,便屏退左右,面上笑意渐收,语气转为郑重。
“大娘,有桩事,二叔母须得同你说。”
陆氏叹了口气:“昨日朝会上的事,你想必也听说了。你二叔散朝后同我说,孟少尹当庭所奏,不止襄王盐法一案,他还提及燕国公在扬州追查盐路时,遭到伏击,坠入海中,至今......下落不明。”
闻鹊指尖一颤,茶盏轻轻磕在碟沿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陆氏握住她的手,目光中几分怜惜,几分无奈:“大娘,你是聪明人,二叔母便不绕弯子了。燕国公凶多吉少,你往后是何打算?”
闻鹊沉默片刻,抬起眼来:“二叔母,没有找到尸首,便还有希望。现下便论旁的,未免太早了些。”
陆氏摇头:“大娘,孟少尹说得明白,扬州那边的官员已打捞了整整三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茫茫大海,三日都寻不着踪迹......”
她点到为止,顿了顿:“你今年已二十岁,不能再耽搁了。”
闻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抿紧唇,没有接话。
“太子妃昨日遣人来府上,透了口风,大娘若愿意,可入东宫为良娣。”
闻鹊面色微变:“二叔母,我不愿。”
陆氏语重心长道:“大娘,你要明白,若不愿入东宫,便要赶在太子或陛下正式出面前,早些定下来。一旦圣旨下了,便是想推也推不得了。”
闻鹊垂下眼帘:“二叔母,我与燕国公虽未成婚,可陛下赐婚的旨意还在,我便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如今他生死未卜,我转头便另嫁他人,传出去......只怕旁人要说我薄情寡义,也会连累闻氏的名声。”
陆氏面上浮起苦笑:“大娘,朝堂争斗不讲节义。太子妃的意思,便是陛下的意思。闻家往后一定要出一位女儿入东宫,你是长房嫡女,姿容性情皆是上佳,自然是首选。”
“先前与燕国公奉旨结亲,已是叔叔们亏欠了你。我同你二叔、三叔都商议过了,只要你不愿入东宫,我们便尽快为你另寻良配,赶在圣旨前将婚事定下,旁人便再无话可说。”
闻鹊攥紧衣袖,指甲嵌入掌心。
二叔母这番话,看似叫她有的选,实则毫无余地。
她不能说出自己与严夔的约定,只得扯出一丝牵强的笑:“那便......全凭二叔母做主罢。”
陆氏见她听劝,稍稍松了口气:“其实你三叔那边,已有一人选了。”
闻鹊抬眼。
“便是四郎的好友,涯郎君。”陆氏笑道,“他如今虽只是九品校书郎,但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往后定还会升任。此人性情温和,身边干净,家中更无婆母公爹要伺候,你嫁过去便当家做主。上回烧尾宴上他撞见你一次,此后便常向四郎问起你,想必是对你有意......”
闻鹊浑身的血,似被瞬间抽干。
涯云深。
家里竟要她嫁给涯云深!
她脸色惨白,唇瓣发颤,耳畔嗡鸣骤起,陆氏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似隔着一层水帘。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二叔母,这位涯郎君......我不愿。”
陆氏一怔:“怎么?可是嫌他官阶低了些?大娘放心,有你两位叔叔提携,他想平步青云并非难事。”
“不是。”闻鹊深吸一口气,拼命压住心口翻涌的恶心,尽力冷静,“二叔母,若一定要再议亲,我......还是做续弦的好。”
陆氏面露不解:“续弦?大娘,继室难做,上有元配留下的子女,下有妾室通房,你是闻家的女儿,何苦去受那份委屈?”
“我的年岁,到底比旁家未婚娘子大许多,若嫁个年轻郎君,往后生养不易,反生磕绊。不如寻个年长些的鳏夫,他若已有子嗣,我便不必操心,只安安分分过日子便是。”
她说得句句在理,可陆氏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孩子从前虽性子淡,却不曾这般自轻自贱过。
她皱眉,握紧她的手:“大娘,你是不是有旁的顾虑?”
闻鹊摇头,笑意淡淡:“我心意已决,还请二叔母费心为我留意便是。”
陆氏见她态度坚决,虽满腹疑惑,终究没有再劝,只叹口气:“罢了,你的事,二叔母记下了,你且容我慢慢留意。”
闻鹊起身行礼,匆匆告辞。
回到自己的院子,她进门便反手将门闩死死插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就像压了块巨石,怎么也喘不过气来。
阿淼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听见动静,连忙起身迎上前。
见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不免心中一紧:“娘子,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闻鹊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郑玄......你寻到郑玄了吗?他怎么说?”
“寻到了。”阿淼扶着她往屋里走,“郑校尉说,左金吾卫近日事务繁忙,上头盯得严密,他最快也要后日才能抽身南下。”
闻鹊点点头,在榻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似用尽全身的力气。
阿淼倒了盏温水,递到她手里:“娘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闻鹊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指尖微微发颤。
她声音很轻:“家里要给我再说门亲事。我不能再等了,无论严夔是生是死,我都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阿淼一愣:“娘子要去哪里?”
“去扬州。”闻鹊目光沉定,决绝道,“我要去找他。”
阿淼面色骤变,急道:“娘子!扬州路远,我们没有路引,万一被抓回来可怎么办?燕国公将星转世,定会平安归来寻你的,你何必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