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算活着,陛下和闻家也不会知晓,我们的婚事迟早作废,如今家中急着将我嫁出去,我不能等在原地什么也不做。”闻鹊走到窗边,望向坊西的天空,嗓音低哑,“襄王一家已收押,薛娘子不必再遮掩行走,她明日午后要回医馆,届时我亲自送她,定能脱身。”
说着,她侧身,目光落在阿淼脸上。
“我这一走,哪怕找不到严夔,也不会再回来了。阿淼,你还是留在长安的好,我将浐州乡的田产交给你打理。”
阿淼愣住,眼眶一红:“娘子说的什么话!奴怎么舍得丢下娘子一人去?”
“傻丫头,你早就脱了奴籍,这些年蒙你照顾,我为你备了份产业,往后你嫁人也好,入宫做女官也好,都不愁吃穿,何必一直伺候我?”
“不要!不要!”阿淼抱住闻鹊的胳膊,眼泪簌簌落下,“奴一定要跟着娘子走,一定要寻到国公,看到娘子往后有人照顾,奴才好放心寻旁的出路!”
闻鹊拗不过,抬手摸摸阿淼的脸,轻声道:“好,我们一起走。先寻到严夔再说。”
阿淼抹了把眼泪,又想起什么:“师郎君那边要怎么说?他若知道娘子不辞而别,定会担心的。”
闻鹊垂下眼:“眼下已经来不及与他通气了。他如今颇受公主信任,没有性命之忧,若有机会,到了扬州再传信给他。”
阿淼应下,转身去收拾细软。
翌日。
“这些日子我在贵府养伤,已是叨扰许久,闻娘子如今还亲自送我回去,实在叫我不好意思。”薛菡坐在马车里,面带愧色。
闻鹊笑着客套几句,马车穿过坊门,驶入长街。
她看着崇仁坊高大的坊门渐渐远去,定了定心神,放下车帘。
“薛娘子,实不相瞒,今日相送,实在是有事想求你。”
“严夔生死未卜,我想去扬州寻他。”闻鹊目光诚恳,“可家里要给我另议亲事,不会应允,我拿不到路引,出城定会被盘问。薛娘子是医者,常年在外行走,出入城门比旁人更顺畅些,故而,我想......借薛娘子的名义出城。”
“我不会叫薛娘子太为难,到了城门口,你只需说,我与阿淼是随你出城采药的徒弟便可。出了城,我自有法子躲开关卡南下。”
薛菡沉默一瞬。
她与闻鹊相处月余,又帮忙解过情药,知道他们两人间的情意。
“扬州路远,安危难测,闻娘子可想清楚了?”
闻鹊握住她的手:“我已别无选择,哪怕前路尽是崎岖,我今日也一定要走。”
薛菡见她态度坚决,终是应下:“好,待到了医馆,我们收拾些背篓,再换身行头就出城。”
“多谢薛娘子。”
闻鹊松了口气,可心口那块巨石并未挪开,反而越压越沉。
莫名的不安如藤蔓攀上心头,缠得她透不过气来。
一定是因为严夔消息迟迟未到,她心绪不宁,才会如此疑神疑鬼。
闻鹊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可那股寒意却怎么也驱不散,连掌心都渗出了薄汗。
半柱香后,马车在青莲医馆门口停住。
闻鹊撩起裙摆,踩着脚凳落地,抬眼一望,脚步骤然僵住。
医馆门前,一青衫男子正负手而立,似乎也是刚到,正抬头打量着匾额上的字。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闻鹊脸上血色尽褪,险些踩空脚凳。
薛菡看清来人,却难掩惊喜之色:“涯恩公!山中一别,不想竟在此处相见!您来此是有何要紧事?”
涯云深的目光慢悠悠地从闻鹊脸上移开,转向薛菡时,唇角笑意温润:“薛娘子客气了。今日休沐,涯某想在城中赁处清净屋舍,一路闲逛,不觉便走到这间医馆,便想着来瞧瞧薛娘子的伤势,顺便再开些安神的汤剂。”
薛菡笑道:“还真是巧!我近来都在闻宅养伤,今日才重回医馆,若郎君早到一日,怕还碰不上面呢。”
说着,她侧身向闻鹊引荐:“闻娘子,这位便是我先前同你提过的救命恩人。”
涯云深含笑接口:“又见面了,闻娘子近来可好?”
他语气淡然如叙旧,好似当真只是信步偶至,再遇故人,毫无刻意。
可那双眼,分明沉着层笃定,像是早已算准闻鹊会出现在此处,前来收网罢了。
闻鹊指尖冰凉,尽力维持着得体的笑,心跳乱杂。
薛菡讶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认得?”
“涯某与闻家四郎同榜登科,这才有幸识得闻娘子。”
薛菡笑意盈盈:“既然相识,那便更不必拘礼了。恩公远道而来,不如一同进屋吃盏茶再走?”
说罢,她凑近闻鹊身侧,压低声音道:“闻娘子,涯郎君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若将人草草打发了实在说不过去。且先请他吃盏茶,不会耽搁你出城的,半盏茶的工夫便好。”
闻鹊喉间发紧,本能地想要抗拒。
可她眼下又无法同薛菡解释涯云深是怎样的烂人,更不好阻拦旁人报恩。
罢了......
此处是青莲医馆,薛菡的地界,阿淼也在身旁。
光天化日,他如今有官位在身,总不能再使那些江湖下作手段......
大不了,若今日不成,她去寻那条能通往终南山的密道脱身。
闻鹊深吸一口气,扯出笑来:“薛娘子说的是,那便叨扰片刻。”
薛菡欢喜地引众人入内。
医馆前堂不大,几张木椅围着一方矮几。
涯云深落座于闻鹊斜对侧,姿态闲适,目光偶尔扫来,像是不经意的一瞥,却每一次都能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闻鹊垂着眼避免对视,如坐针毡。
薛菡将烹好的茶一一奉上,茶汤方入喉,异样的眩晕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眼睫微颤,当即失去意识。
几乎同时,阿淼也扑通一声栽倒。
闻鹊大惊失色,连忙去探她们的鼻息。
还有气。
只是昏睡过去。
迷药......
她们喝的茶里有迷药!
不等闻鹊再多反应,她整个人便被拽入一个坚硬的胸膛,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掌捂住她口鼻。
淡淡的药苦味传来,闻鹊身心似回到了多年前,在无忧阁的日子。
“是你下的药!”闻鹊咬牙,全身冰凉发颤。
涯云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玩味,如毒蛇吐信:“放心,这药温和,不伤身子,半个时辰后她们便会醒来,我们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闻鹊拼命挣扎。
她想错了!
她想错了!涯云深就是条毒虫!哪怕做了官,他还是一如既往地阴损!
指甲嵌入他掌背皮肉,涯云深却纹丝不动。
闻鹊指节泛白:“放开我!这里是长安,不是你的无忧阁!”
“两年了,你再见我,便只说这种话?”涯云深轻笑,下颌抵在她发顶,“我也想金盆洗手,可惜,我不使些手段,你便不肯与我多说一句话。”
“你要说什么?”
涯云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细细品味着她面上的惊惧,笑意愈深:“自然,是我们的婚事。”